可是,好景不长。白冰晖缺乏阳光磨砺的皮肤磨蹭在汽车轮胎上过了敏,一层层的红斑令他苦不堪言。顾医生给他的患处涂上药水,脖颈里、咯吱窝里、手臂内侧、肋骨正面和整个后背全由白到几近透明变成了红得发紫,他没法穿衣服,衣服擦着患处很痛,只能打着赤膊,也没法将手臂放下来,手臂擦着皮肤更痛,他举着两只手,像个煮熟了的螃蟹。幸亏这是在暑假,不用去读书。白冰晖辞别了游泳大队,尽可能待在家里,但还是有出门的时候。人们便看见白家的少爷全身白里透红的、低着头、打着赤膊行走在光天化日下,不禁窃笑连连。舒予苏问儿子,怎么回事呀。白冰晖说,因为这房子外头有梧桐树啊,那些树上飘下来的树灰全进了他房间,弄得他眼睛痒身上也痒。所以说,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嘛。
撒谎!那一年雨下得特别多,水洼里全泛着一层金色的粉末,要真是梧桐树灰惹的祸,那白冰晖也得沾上他命里忌讳的水。舒予苏只要想到这一层,就会明白那些什么同学呀书店呀补习呀都是假的,全是他跟着游泳大队泡在野池子里胡混呢。
谎言和真实之间没有实质的不同,白冰晖也是为了安慰父母那颗焦虑的心。毕竟在这个时代一千个人眼中的确只有一个哈姆雷特,而每一个住在罗马的哈姆雷特只能有且仅有唯一的一条康庄大道通往,除此以外,其余的都是邪魔歪道。那条被舒予苏们认为通往幸福的必然之路上,铺满了成就权力的踏脚石,容不下一个野池子,哪怕一个小水洼也不行,通往成功的路必须是笔直的,不然最后的成功会大打折扣。
好了,言归正传,还是从那一年雨下得特别多开始说起。
那一年雨下的真是多啊!老天爷拧开自来水的龙头,却忘记关上它。水柱化作厉鞭,一道道抽打在化龙溪背脊上,波涛巨兽血卷飞沫、滔天蔽日,似与河堤同归于尽。先有解放军战士填进河堤的裂缝里,后有民兵组织扛着沙包对巨浪围追堵截,情况稍微好了一点儿,老天爷便戏弄似的把水龙头再开大一点,叫人们刚刚燃起来的希望瞬间又熄灭。局机关的男人们全都拉去赈灾了,只有女人和小孩守在空落落的院子里,空落落的院子里积了一院子的水,等月上柳梢头便成了一面水镜,与天空的银镜遥遥相映。镜子之间是锋利的飞刃,切削着人类脆弱的信心。
窗外的雷雨阵阵,催得人心发慌。叶芝独自抱着女儿窝在沙发的一个角落,看着雨水在门缝处不停试探,溜进来又溜出去,她的一颗心也在嗓子眼里溜来溜去。局机关坐落在半山腰处,想要被水淹没那么容易。但是,这混沌哀嚎的雷声、无孔不入的雨珠、化骨腐肉的阴风带着阴魂不散的鬼魅痴缠人间。叶芝不自禁想起那些流传已久的山村野事,滂沱的雨夜里,会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可怜女人敲你的门,她是失落的灵魂聚集的精魄,孤独久矣,非得带走一个人才能平息她的哀怨,弥补上天耗损的阴元。她陷入自己吓自己的恶性循环中,每一道闪电、每一把雷声都紧紧攫住她如履薄冰的心脏。
“哐哐哐”,门被急促地敲响了。溜进来的雨水带着一个黑魆魆的魅影爬满了邬家的客厅。一阵冷气从叶芝的脚底心开始渐渐冻结到她的脑门,而战栗的汗水不断地从眉心冒出,糊在她眼前,扭曲事物的形象。
“开门,开门啊……”嘶吼声伴着雷声捶打着木门,那张经年的木门正在一点点瓦解,危在旦夕。叶芝仿佛看到了人类的命运,在大自然面前的一切努力不过是一场自娱自乐的惺惺作态,最终化为有机物长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邬玉志,她从妈妈的怀抱里挣扎出来,轻轻打开被泡软了的木门,感觉指尖的木屑触手即化,仿佛有一股魔力,牵引着这一刻的相见。这是一个神奇的夜晚,一个命中注定的奇迹。站在青春期前哨的邬玉志确定在开门的那一刻最先进来的不是暴雨,而是一段银色的月光,成为记忆里的背景板,一段银色的月光送来一位浑身披着银珠子的少年。当这位少年开口说话,那些银珠子哗啦一声抖落下来,又迅疾被银色月光卷了回去。
嘘——嘘——不要此刻的重逢。
“叶姨,是我。”白冰晖有一丝嗔怪和一丝焦灼,来不及脱下雨衣,递上来两个小沙包。叶芝一愣一愣地看着他,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叩响了门,这代表着命运怎样的提示呢?叶芝多么希望得到老天爷的垂青,得到一丁点儿哪怕一丁点儿关于未来的提示,她要是能占着这么一小丁点人生的先机,那么被不明不白丢掉的工作、拜访了即将病退的局长也就不会那么冤枉了。她至少还能安慰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当然,她已经好多了。在白家搬走之后,在她了断了对白家的念想之后,她好多了——她的尊严好多了——没有一个固定的买主之后,她那残缺不全的尊严被称赞为“审时度势”。她学速记、裁缝、烹饪,也跳舞、唱K、喝酒,一边活得欣欣向荣,一边活得烂醉如泥。
“我担心你们家住在一楼,会有水跑进来。我爸给家里准备了两个沙袋,我们家住三楼,哪里用得上。就给你们送过来了。”白冰晖用沙袋抵住门下的缝隙,一个小小的坚固的河堤就成了形。
邬家的钢琴终于放下提着的琴胆,不必再害怕今夜将泡在雨水里等待毁灭的命运。一个人、一个物件若是去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都得死。哪怕一个神仙,只要他落入凡尘,等待他的只能是元神俱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用千百年的杀戮循环往复地证明了这条真理——和平是稀少的。
所以,这少年的善举,多么难得啊!
Chapter 8
这一年,白冰晖十四岁了。他读懂了土著老人托阿姆斯特朗带给月神的话,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青春期的烦恼悄上眉头。在他将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弹得臻入化境时,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老师所讲的“毫无办法”——不能逆行倒施,无法鸳梦重温,想要忘记,痛苦却与日渐深,想要释放,偏偏压抑得更紧,毫无办法……
十二岁的少女成熟得不会比十四岁的少年少。往昔的怨气尚未完全消散,此刻却被堵在沙包外。用不上“原谅”这样居高临下的词汇,但暴雨之夜的两袋沙包,终将让这对“痴男怨女”逐步释然。毕竟,他们依偎了一整个童年,爱也好恨也罢,相互陪伴的时光总不会撒谎的。
谁看到这样善良的男孩和女孩,谁的心里都要充满希望,老天爷也不例外。
天若有情天亦老。
天无情,雨疏狂。
河神卷走了他挑中的祭品。白学文在漩涡里沉浮。邬抗一个猛子扎进洪流里。他拽住白学文,逆着漩涡往外跑。要逃离漩涡的引力,邬抗脑子里闪出数学公式,要走圆弧的切线、切线、切线……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切不开洪水的阻力,何况手里还拽着一个半昏迷状态的白学文。一根绳索抛到了邬抗眼前,邬抗借着绳索的力道,终于将白学文和自己拉出了漩涡。
暴雨住了,化龙溪的巨兽被沙包阻挡住了。男人们回到家里,与妻儿团聚。他们泡得发白的皮肤是凯旋的铠甲,在初秋的阳光里微微闪烁磷光。
千禧年紧锣密鼓地走来。战胜洪水猛兽后,人们兴致高昂,准备在一百年前的洋务大桥上举办烟花会迎新庆功。万人空巷,人潮攒动。2000年,用人类文明给时间赋予了特殊含义,让整个人类开始追溯自己的起源,思索未来的旅途。一千年前、一千年后分别是什么模样?我们的祖先、我们的子孙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焰火照亮仰望的人类。黑魆魆的小镇被一朵又一朵的焰火点燃激情,人们在狂欢中发出了对大自然的魔鬼震慑的怒吼。人定胜天,多么骄傲的四个字,只是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为什么不能谦虚一点呢?
从1999年到2000年的跨越点上,小镇也进入了青春期,迷茫、混乱、蜕皮般的成长。
在这场成人礼中,在一块巨型广告牌下,邬玉志和白冰晖在人潮的两岸不期搜寻到了对方。
广告牌上强烈的射灯将无关紧要的人的面孔隐藏起来,只露出反光的雪白头顶,像一片片烘托气氛但并不重要的雪花。这让邬玉志和白冰晖翘首以盼的脸孔格外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