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殿里却冷得像冰窖。
秦风拄着乌木拐跨过门槛时,李斯已经候在阶下。
这位大秦丞相眼皮一撩,往前迈了半步,宽大的袍袖顺势一拢。
“大祭酒今日气色好了些。”
秦风没拿正眼看他。
昨夜还带着交接文书去少府逼宫,今日这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丞相记性不错。”秦风右臂的铁护腕磕在乌木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刮擦声,“昨夜那份要接管少府的文书,我这里还留着底。”
李斯脸上的笑纹没乱半点,只眼底泛起一丝幽光。
“昨夜是臣思虑不周。”
“周不周,回头再说。”秦风没接这个台阶,“今日我进宫,为的是巴蜀。”
殿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蒙毅跨前一步,将一份帛报高举过头顶。
“方衡在雪峰寻得九节凤尾兰,下山途中被巴蜀井盐商会的私兵扣下。”
“带话的人说,井盐商会会首卓伯庸,要拿这株药材,换朝廷一道免税的诏令!”
话音刚落,殿角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是治粟内史属下的一名老臣,姓田,关中老世族出身。
“陛下,巴蜀之事,万不能急。”田姓老臣深深躬下身子,声音压得极稳,“卓伯庸掌着巴蜀九成盐井,巴蜀百万人吃的盐、缴的税,都从他手里走。”
“朝廷若强逼,他只消把盐井一封,巴蜀立刻大乱。”
“百万流民一旦揭竿,比项梁那点残兵凶险十倍!”
又有两名郡守出身的朝臣跨步出列,齐声附议。
“田大人所言极是。臣以为,当遣一能言善辩的文官入川,与卓伯庸坐下来谈。”
“先把药材换回来,安抚为上!”
殿内的风向,眼看就要往妥协上偏。
秦风站在丹墀下,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咳了一声。
声音闷在胸腔里,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扯。
几滴浓黑粘稠的死血,顺着苍白的指缝溢了出来,滴在玄色的朝服上,散发着刺鼻的死气。
蒙毅眼眶一红,大步上前就要搀扶。
秦风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硬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几位大人。”秦风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缓缓抬起头,“我问一句。”
“大秦的铁骑踏平了六国,灭了数不清的王侯。”
“今日,要对几个卖盐的低头?”
田姓老臣脸色一变。
“大祭酒此言重了!卓伯庸非寻常商贾,他背后捏着的,是巴蜀百万生计!”
“百万生计,捏在一个商人手里。”秦风扯了扯青紫的嘴角,笑意极冷,“这本身就是大秦的失职。”
“盐井是大秦的盐井,地是大秦的地,几时成了卓伯庸拿来要挟天子的本钱?”
他往前挪了一步。
乌木拐的铁头撞击青砖,又是一记沉闷的死响。
“今日给他免税诏令,明日他就敢要大秦的命脉!”
“后日巴蜀的商人有样学样,都拿百姓的肚子来跟朝廷讨价还价!”
“诸位想要的安稳,是替大秦养出十个、百个卓伯庸!”
那两名郡守被这股迫人的死气一压,心虚地低下了头。
田姓老臣咬着牙还想争辩,秦风已经转头看向蒙毅。
“把太子的折子拿来。”
蒙毅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秦风僵硬的右手根本接不住,他只抬了抬下巴。
“念。”
蒙毅展开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最末几行,墨色竟泛着瘆人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