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
数百名大乾中枢的文武官员站在寒风里,看着那群阉人趾高气昂远去的背影,一个个嘴唇哆嗦,浑身发抖,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皇权、玉玺和宫城兵权全被太后握在手里的时候,他们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经史子集的三公九卿、清流名臣,在这深宫高墙之内,甚至连一个拿刀的阉人都不如!
......
承天门外,下马碑后方。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北风卷着枯枝落叶在广场上打着旋儿,受了惊吓的中下层官员们一迈出宫门,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便匆匆钻进自家的轿子或马车,催促着车夫逃也似地四散离去,生怕走慢了一步,内厂番子就会从后面追上来将铁链套在自己脖子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偌大的承天门广场便走了个七七八八。
而广场东侧专供宰执大臣候朝歇脚的待漏院偏厅内,左相温言、右相严淞、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乃至年轻的黄门侍郎夏涟,或坐或站,齐聚一堂。
“砰!”
不知过了多久,脾气最爆的右相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老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王崇乃是堂堂兵部尚书,贺清源是历经三朝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连政事堂的票拟都没过,连三法司的会审驾帖都没有,单凭曹化那条阉狗从后宫拿出来的一张矫旨,就在承天门宫道上当众拿人,锁进大牢!”
“我大乾立国两百余载,何曾有过这等阉竖执刀于宫门、视六部大臣如猪狗的荒唐事?!”
一旁的户部尚书孙延缓缓摇头,沉声道:“严相,现在已经不是辱不辱斯文、守不守祖制的事了...曹化今天敢在宫道上直接抓人,这说明慈宁宫那边已经彻底打算撕破脸了!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在向整个外廷亮刀!”
站在窗外望风的陈识听得缩了缩脖子。
虽然他平时只是个混日子的侍郎,但在官场染缸里泡了这么些年,他当然明白今天这事儿意味着什么。
庙堂之上的政治斗争,从来就不是文人雅士坐在一起吟诗作赋、请客吃饭。
平日里大家在朝堂上吵归吵、骂归骂,看着还讲究个体面规矩,那是因为双方都还守着底线,输了一局顶多也就是罚半年俸禄,或者外放去地方、致仕回老家抱孙子;可一旦像今天这样,在“大乾最高权柄到底归谁”的问题上把窗户纸捅破,还见了血,那就变成你死我活的修罗场了。
赢的人通吃一切,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输的人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连祖坟都得被人平了,绝对没有半点中间妥协的余地!
“咳...咳咳...”
一旁,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左相温言忽然咳嗽了两声。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掩在嘴角,压下了喉头翻涌的气血,再抬起头时,那双苍老深陷的眼眸里一片冰寒:
“孙尚书还是说错了...今日这事不止杀鸡儆猴这般简单,太后明显已经定了心意,要借着局势动荡,把外廷重臣连根拔起了。”
屋里顿时一静。
温言将丝帕揣回袖中,沙哑道:“今日在太极殿上,外廷百官所作所为,已经触及了太后与后党、阉党的底线。”
“一个心里慌了神、又抱着权柄不肯撒手的女人,是绝不会讲什么朝局大体的。”
温言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严淞、陈佺与孙延,轻声道:“诸位不妨想一想。她今日抓王崇,一是为了替张承恩截留江北军饷的死罪灭口遮羞,二是为了趁兵部群龙无首之际,直接派后党亲信接管兵部与京营兵权;她抓贺清源与周秉正,一是为了用这种手段吓退台谏言官,二是为了动用内厂,在最短的时间内从王崇与贺总宪嘴里撬出一份‘政事堂指使言官逼宫’的画押口供来!”
“最多两天。”
“只要给她两天时间,等把御书房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再度控制了陛下,等张家外戚接管了九门与京营防务,再让王崇和贺总宪在诏狱里屈打成招...到后天早朝,左右二相或许她还不敢动,但九卿之位,就得换上一批了。”
孙延听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谁都明白,温言的话听起来夸张,但却极有可能发生--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把太后赶回慈宁宫,现在没赶走,太后要是留着他们,那太后自己就得死!
“既然横竖都要闹到这种地步,那就拼了!清君侧!”
右相眼底闪过一抹凶悍厉色:“老夫到底还兼领兵部事,与其坐等番子上门抄家,不如...”
“不可!”
负手站在一侧的礼部尚书陈佺似乎猜到了他的打算,立刻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了严淞的胳膊:“严相,稍安勿躁,京营兵马无兵部虎符、政事堂钧令与宫中批红三印齐聚,擅调一兵一卒皆是谋逆死罪,况且曹化既然敢在宫道上抓王崇,此刻太后必然已经派了后党勋贵与内厂眼线盯死了西大营。”
说到这里,陈佺顿了顿,沉声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严相真的能做到调集兵马,到时该拿什么名义攻打承天门?清君侧?你别忘了,太后手里不仅握着传国玉玺,更握着十一岁的陛下!只要兵马一到承天门外,太后让人把陛下带上城楼,当众宣读一道讨逆圣旨,污你严相勾结荆襄反贼起兵造仮--那些大乾将士,有几个敢对着城楼上的真龙天子搭弓射箭?届时当场便会哗变倒戈,你严相与整个政事堂,立刻就会变成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严淞满腔的暴戾火气被陈佺这几句鞭辟入里的话堵得死死的。
他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一甩紫袍大袖,低吼道:“不动就是坐以待毙,动又成了造仮谋逆!左相,陈尚书,那你们二位倒是给老夫指条明路,这局到底该怎么破?!”
偏厅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温言身后的黄门侍郎夏涟,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开口道:
“老师,严相,陈尚书方才那番话,其实已经把今日这死局的唯一生路点出来了。”
严淞与孙延同时转头看向夏涟。
只见这位历经了一年政事堂磨砺的年轻侍郎,脸上早已没了昔日当御史时的莽撞激愤,只是冷静开口:
“太后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发旨抓人,之所以不怕外朝二相与六部逼宫,归根结底,全是因为陛下如今年幼,且一直住在后宫,被太后以抚养之名,控制在手里。”
“这便是挟天子以令百官!只要陛下人还在后宫,太后说的话就是天宪,曹化手里的矫旨就是真旨,我们外廷哪怕占尽了天理祖制,在她面前也只能束手待毙。”
“可反过来想--”
夏涟环视众人,斩钉截铁道:“今日早朝之上,诸公也都看见了,陛下绝非痴愚懦弱之主!陛下说的那番话,说明心里早已对慈宁宫的封锁心生不满,更有亲政向学之志!按照我大乾太祖皇帝定下的宫禁祖制,天子唯有在冲龄蒙童之时方居于后宫由母后抚育;一旦年满十岁、开启经筵,便当即刻移居前朝太极殿后寝之乾清宫,与后宫分居,待到天子大婚才会重回后宫!”
温言目露赞赏,陈佺眉头一挑,严淞则是恍然大悟:“所以...”
夏涟点头:“所以,只要我们能赶在太后反应过来之前,想办法将陛下从后宫迎请出来,只要陛下跨过了乾清门,坐进了乾清宫与太极殿,由我们政事堂、六部百官以及殿前司宿卫日夜护持左右,将乾清门彻底落锁,把前朝与后宫隔断--”
“到那时,天子坐镇前殿口含天宪,我们外朝百官便是奉天子亲口明诏,讨伐贪墨军饷之外戚与矫旨乱政之阉党!太后留在慈宁宫里的那方印信,顷刻间便会毫无用处!严相再去调殿前司与京营兵马入宫护驾、围剿内厂救出王尚书与贺总宪,那便是名正言顺的清君侧义举,太后与曹化纵有通天之能,也再无半点回天之力!”
移宫!
把天子从太后的掌控中迎出来,直接迎进乾清宫!
偏厅之内,众人瞳孔放大,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对啊!
说到底,太后之所以能垂帘听政,最大的底气不是什么后党与阉党,而是坐在龙椅上的亲生儿子!只要把儿子从母亲手里夺过来,放到文官集团的保护下,大义、法理、皇权立刻就会易手!到时候太后还敢下旨冲击宫城不成?那就变成了后宫太后造当朝天子的反!
“好!好一个移宫!”
严淞一拍手掌,但随即便想到了什么,眉头拧起,问道:
“这一番话鞭辟入里,可问题是,整个后宫,如今已经被内缉事厂封锁,外廷臣子根本无法入内!该怎么把陛下从太后眼下哄出来,毫发无损地带过乾清门?”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苦苦思索。
陈佺扫了一眼众人,内心暗叹一声,知道今日过后,他终归是再也藏不住了。
“有一个办法,不,或者说,有一个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众人纷纷抬头,严相更是沉声道:“是谁?陈尚书且说来!此事耽搁不得,多拖一个时辰,宫中便多一分变数!”
陈佺倒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苍老儒雅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笑意,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魏佞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