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甲叶碰撞与皮靴踏地的声响,突地从身后宫道拐角处传了过来!
走在宫道上的数百名文武官员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转过身往后望去。
只见高耸幽深的红墙夹道之间,几队内厂阉人与内廷禁军,正手按腰刀、提着锁链,如狼似虎地从后方快步冲来!
那群阉人跑得极快,分成左右两翼,沿着宫道两侧狂奔向前,将还在走神的百官挤到了御道中央;紧接着,跑在最前头的十几名禁军直接冲到前方通往承天门的内宫门下,随着几个手势,“哐当”一声巨响,两扇宫门从里头落了铁栓,彻底堵死了百官出宫的去路!
而在后方那群杀气腾腾的内厂番子中央,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身披比甲,脸上带着阴鸷快意的狞笑,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曹化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承天门内宫道,内厂番子安敢落锁宫门、持械拦阻朝廷命官?!”
宫道上的朝臣们登时乱作一团,惊呼与怒斥四起。
这阵势把陈识吓得双腿一软,却还是咬牙挡在了父亲陈佺身前。
而走在队列最前方的左右二相,看着曹化手中高举的那卷明黄绸布,脸色却在同一时间沉了下去。
太后和阉党,缓过神来了!
方才在太极殿上,外朝百官聚在一处,几十号人挽着胳膊挡在御道中间,又有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后投鼠忌器,怕当殿动刀见血吓坏了小皇帝、更怕引发京城巨变,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宣布退朝。
可一回到后宫,把小皇帝重新安置好之后,那位年轻狠辣的太后和曹化立刻就回过味来了--
今天早朝外朝闹得这么凶,如果慈宁宫就这么灰溜溜地放任百官大摇大摆走出承天门,那不用到今天晌午,全长安城的人都会知道太后在太极殿上被二相六部逼到了绝境,慈宁宫攒了六年的威严就会一泻千里!
所以,他们根本没等百官走出皇城,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外头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宫道夹巷里,先下手为强,悍然亮出了屠刀!
“圣旨下--!百官接旨!”
曹化走到百官前方站定,将手中那卷圣旨猛地抖开,扯着那透着无尽得意的公鸭嗓,高声叫道。
“曹化!方才在太极殿上,陛下与太后早已宣布退朝,并未降下此旨!既无政事堂票拟,又无六部附署,你手里拿的是哪门子的圣旨?!”
右相严淞一步跨出人群,指着曹化的鼻子怒声喝问。
“哟,严相这话可就折煞咱家了,您老就算眼神不好,总不至于连这上面的大印都不认得吧?”
曹化皮笑肉不笑地把圣旨往严淞眼前一亮--只见那绢帛的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连朱砂印泥都还没完全干透的“皇帝行宝”大印!
他阴阳怪气地嗤笑道:“方才在太极殿上,严相公和诸位大人扯着嗓子逼宫,把万岁爷吓着了,一回暖阁就犯了心悸,拉着太后娘娘的袖子直掉眼泪,求太后娘娘替他做主,严惩殿上咆哮威胁君父的乱臣!怎么,严相方才在殿上口口声声要尊奉万岁爷亲政,这会儿万岁爷亲手盖了宝印的明旨下来了,严相公倒打算抗旨不遵了?!”
严淞气得浑身发抖。
无耻!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
在这个小天子只有十一岁、已经被架回后宫软禁起来的深宫里,所谓的天子明旨,说白了不就是太后写好字、再让人把玉玺往上一盖的事么?!
借着“天子被吓病、亲降明旨”的名头,反过来抓刚刚请天子亲政的大臣!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手颠倒黑白的把戏,在这讲究君臣名分的皇宫里,直接把外朝百官的脖子给卡死了!
“万岁爷有旨!”
曹化根本不给严淞再次开口的机会,眼珠子一立,扯着嗓子尖声念道:
“平南将军常晟抗旨渡江、轻敌浪战,致五万王师覆没于白鹤原,江淮糜烂;兵部尚书王崇居中调度无方,事先失察,事后非但不思引咎,反于金殿之上捏造伪书、咆哮失仪、污蔑皇亲,意欲推卸战败之责,实属罪无可赦!着即褫夺王崇兵部尚书之职,交由内缉事厂锁拿入狱,严审江南败亡及私通外藩之罪!”
“另,都察院左都御史贺清源、监察御史周秉正,借前线败报妄言天变妖言,于太极殿上咆哮逼宫,离间天家母子,致朕躬受惊成疾,形同谋逆!着即革去官身,一并锁入内厂诏狱,彻查幕后指使同谋!”
“即日起,御书房、尚书房及后宫各门交由内缉事厂全面整肃戒严,外朝大小臣工未经慈宁宫允准,严禁私递片纸只字,违者以同谋论处!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曹化将圣旨往袖筒里一塞,三角眼扫过人群里的王崇、贺清源与周秉正,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来人!奉万岁爷明旨拿人!谁敢上前阻拦,一律按抗旨谋逆论,当场格杀勿论!”
“遵命!”
身后早已摩拳擦掌的内厂番子们狞笑着抖开锁链,直接冲进了手无寸铁的文官队列之中!
“阉狗!你敢矫旨害我大乾忠良?!”
站在前排的兵部尚书王崇气得须发倒竖,可这位曾在边关历练过的老尚书看着扑上来的番子,反而没有后退半步,反倒是抬起双手,自己将头上那顶象征二品尚书品秩的七梁进贤冠摘了下来,塞进旁边一名兵部属官怀里,仰天惨笑一声:
“好!好得很!常晟常怀远在江南流尽了血,老夫今日在这宫道上戴一回阉狗的铁链子,来日到了九泉之下见着怀远兄和江淮五万忠魂,也不算丢了兵部尚书的脸!”
“老东西,少在这儿充硬汉,到了咱们内厂的大牢里,有你哭的时候!”
冲在最前头的内厂档头上前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王崇的膝盖弯上,王崇毕竟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了,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跪下,锁链哗啦一声直接套上了他的脖颈和手腕!
另一边,年近七旬、额头上还带着血痂的左都御史贺清源,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番子一把揪住胡须衣领,反剪双臂架了起来,这位台谏总宪老泪纵横,朝着温言与严淞的方向嘶声高呼:“左相!严相!老夫死不足惜,然国柄绝不可落入阉竖之手啊!”
而最冤枉和倒霉的,莫过于站在后排的监察御史周秉正了。
这位周御史原本只是因为前天微服私访,在麻将桌上被孙二娘等人联手杀猪,憋了一肚子邪火写了本折子想参云间阁和顾怀,谁知道阴差阳错撞上了巴蜀沦陷和二相逼宫这趟浑水,直接被太后和曹化当成了外朝逼宫的急先锋。
看着番子拿着铁链朝自己扑过来,周秉正脸都绿了,一边拼命往后缩一边扯着嗓子喊道:“误会!本官早朝参的是云间阁和荆襄反贼顾怀啊!本官是替朝廷抓贼的,你们抓本官干什么?!”
“抓的就是你这个满嘴喷粪、挑起祸端的酸儒!”
一名番子上去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周秉正原地转了半圈,紧接着像拖死猪一样被五花大绑拖出了队列。
“住手!曹化!你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及朝中大臣?!”
“跟这帮阉狗拼了!”
右相严淞怒吼一声,连同十几名血气方刚的兵部郎官、台谏御史怒吼着就要扑上去抢人。
“呛啷--!”
一阵长刀出鞘声同时响起,守在曹化两侧的近百名禁军与番子齐刷刷拔刀,一道刀墙直接架在了严淞和一众文官身前。
“严相!”
一只枯瘦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严淞的衣角。
是左相温言。
温言脸色阴沉,对着几欲发狂的严淞轻轻摇了摇头。
这里是两面高墙的宫道夹巷,不是太极殿,更不是宫门外!守在这里的也不是归兵部节制的殿前司宿卫,而是只听太后与曹化号令的内厂番子,与后宫禁卫!
这帮阉狗手里拿着圣旨,要是严淞今天真敢往前再撞一步,刚才在朝堂上被逼得发昏的曹化绝对敢让人当场在严淞身上捅出几个窟窿,然后再安上一个“持械冲击禁宫、夺刀谋逆”的罪名!
曹化站在刀阵后面,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手指,看着被刀锋逼停的右相,又看了看后面敢怒不敢言的满朝朱紫,那张涂着薄粉的脸上满是残忍与得意:
“严相,还是左相识大体、懂进退啊。咱家劝您老也省省力气吧,方才在太极殿上,那是太后娘娘仁慈,体恤诸位大人一把年纪,给诸位留了读书人的体面;可诸位大人既然给脸不要脸,非要闹成这般,那就休怪万岁爷和太后娘娘按祖宗家法办事了!”
“对了,咱家再奉劝在场的诸位大人一句--太后娘娘方才已经发了话,从今儿个起,咱们内缉事厂还要接管京城百官的言行稽查,诸位大人出了宫门,该回家喝茶就老老实实喝茶,谁要是再敢聚众妄议宫闱、往后宫和御前伸手...今日这王尚书和贺总宪的下场,便是明日诸位的归处了!”
“把宫门打开,放诸位大人出宫!咱们走!”
随着曹化一声令下,内厂番子们拖着满头白发、鲜血淋漓的王崇与贺清源,以及呜呜挣扎的周秉正,转身朝着宫城深处的内厂大牢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