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生脚步只顿了一瞬,没敢回头。
“连一片纸角都不肯留下。”沈照夜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
青袍人翻身上马,带着人沿山道往下退。马蹄声渐渐远了,走到坡下雾起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公案上那半张血纸,目光停得很短,像怕那纸上的字已经落进更多人眼里。
秦野皱眉。“就这么放他们走?”
“放。”沈照夜望着那道下山的背影,“他先看的是血纸,不是阮十三。回去要报的,不是人没带走,是这张纸到了我们手里。让他报。信送到谁手上,比扣下他们几个值钱。”
亭里重新静下来。
茶树后头的人没立刻散尽。先是几个胆大的茶农从树行间直起腰,见青袍人真的退了,才三三两两往坪子边凑。一个老茶农眯着眼,把描下来的两张编号旁封纸又看了一遍,回头跟身后的人压低声音说话,说一句,后头听的人脸色变一分。
“赵大人带来的弹章,跟死人纸上的编号是一个人的字?”
“世子没说弹章假,只说那纸是别人递给赵大人的……”
“递纸的人是谁?”
“谁知道。火油都带上山了,这是要连纸带人一起了结啊。”
声音嗡嗡的,越聚人越多。有人盯着公案上那只没泼成的火油壶直咋舌,有人拿眼去看阮十三,目光里少了先前看逃犯的疑惧,多了点别的。谢观澜扫了一眼人群,没去拦,只叫秦野把守住坪子两条出路口,任他们看,任他们传——今天这些话从茶农嘴里带回村,比贴十张告示都管用。
谢观澜把血纸、弹章分作两袋。她没有再去碰裴慎的死因,只在见证纸上把启封、比对、经手的时辰一项项补记清楚,封好,推到公案中间。
“编号对上了,可这只能证明两纸出自同一套内档。”她低声道,“证明不了赵衡见过原件。”
“嗯。”沈照夜点头,“所以今天只说到这儿。”
天色往晚里沉。柳老板点起油灯,灯火在门板桌面上晃。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面,又看了看亭外这些茶农,压低声音跟谢观澜道:“今晚这些人回了村,话拦不住。要不要我叫人跟着,只让他们传该传的?”
谢观澜摇头:“不用拦。拦了,反倒像王府心虚。让他们原原本本传,火油、编号、补字,一样不少地传出去。传得越真,明天来看的人越多。”
柳老板应了,转身把铺门掩了一半,只留亭前这片灯火亮着。
她把那片刚捡回来的碎契纸角取出来,就着灯重新并到旧契的缺口上。纸角对上去,缺口处露出半个被折痕截断的字,墨色比原契新,是后来添补的。补字的人先写日期,再添兑银处,笔锋从右上落下,最后一笔收得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