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这句话砸在债契桌上。
帘后的人影没出来,灯影后头倒先有了动静。
两个总舱账手抬着一只窄封箱,从侧门挤出来,箱角还贴着水盟旧封,正要往后舱送。旧疤男人抬手一拦,箱子便停在湿绳外。
沈照夜见了,轻轻一笑。
董老舵手盯着沈照夜怀里那张血债契,脸上的筋绷紧。
“沈世子,”他嗓音不高,“北境王府今日在东泽夺账,明日是不是就要夺船?水盟百年水路,轮不到一把边军刀来裁。”
谢观澜从灯边往前走了半步,湿绳外几个想往前挤的水盟汉子,脚就停住了。
沈照夜低头咳了一声,他抬手按住桌角。
“董老舵手说得好。夺账夺船,这帽子够大,拿来挡雨都嫌沉。”
董老舵手眯了眯眼。
“你敢说你今日不是来逼少盟主站到王府那边?”
“我今日只想找个人问账。”沈照夜抬眼,视线转向总舱帘子,“可你们东泽的账,写盐时藏粮,写船时藏人,写路时藏鬼。问一笔,就多出一条命。”
他把怀里的血债契按回桌上。
“裴姑娘,换个宽敞地方吧。债契桌太小,摆不下你们水盟这么大的家业。”
裴青鱼抬头。
“去哪?”
沈照夜指了指盐埠后那座大屋。
公议厅。
那地方本来是东泽码头货主、水盟舵手,还有巡检棚差役议价、验票、分责用的。
裴青鱼看了董老舵手一眼。
董老舵手没让路,他重新拿起烟杆,慢慢敲了敲桌沿。
“少盟主,公议厅是水盟议事的地方。债契桌上几张脏纸,何必惊动满厅人?”
“活人抵债,也算几张脏纸?”
裴青鱼声音不高。
“按水盟旧例,牵涉船户、人命、外舱暗押,入公议厅旁听。巡检棚差役在,货主船户也在。今日不去,倒像债契桌见不得灯。”
董老舵手眼角抽了下。
棚下议论声立刻变了味。
他若再拦,就成了怕公议厅的人。
董老舵手沉声道:“少盟主,公议厅一开,今日的事就收不回去了。”
裴青鱼盯着他。
“那就更该去。”
她先走。
旧疤男人带着几名护卫跟上,脸色绷的很紧。董老舵手慢了一拍,烟杆在掌心里转了转,最后也跟过去。总舱帘子后那道人影没再出声,檐角残灯却一直亮着。
公议厅里已经聚了人。
货主、船户、水盟账手、几个巡检棚差役,都被方才外槽的动静引来,站在厅柱边,不敢坐。长桌横在正中,桌面铺着旧青毡,几处墨渍被灯照的发黑。
沈照夜进门时,脚下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