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底下的人开口时,盐埠的雨正好砸下来。
货主忙着护账册,船户拽着油布盖盐,水盟护卫围住甲九到甲十六那八袋盐,短刀还没出鞘,刀柄先叫雨水打湿了。
青伞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声音清润,不像盐埠买货的,也不像南陵那些惯会拿鼻孔看人的世族管事。
沈照夜先看了她一眼,又去看那把伞。
伞骨细,伞面青,沿边坠着一串雨珠。伞柄底下挂着一枚玉牌,白里泛青。
柳老板在旁边很轻的啧了一声。
裴青鱼没动,手还按在货价台上,指尖扣着那张东平盐栈的船牌。
“看契书可以。”她盯着青伞下的人,“先报姓名。”
青伞往上一抬。
伞下那张脸,也就露了出来。
先前众人只看见月白长衫跟干净鞋底,下意识把她当成南陵来的贵公子。伞一抬,盐埠台前几声吸气被雨声盖了个严实。那人作男装打扮,眉眼清清冷冷,倒不像寻常女子借衣遮身,更像这身月白长衫本来就该穿在她身上。她扫过货价台,又把目光停在那个被按住的东平盐栈看货人身上。
看货人刚要开口,又硬把声音咽回去。
女子把青伞交给后头随从,往前走了两步。
“南陵谢氏,谢观澜。”
南陵两个字一落,台前人群自己退开半步。
老周不知何时已退到沈照夜侧后方,目光死死锁在那把青伞上。
南陵世族离东泽很远,可他们的契书离得不远。盐、茶、绸、粮,船脚货押,北境一束草,东泽一袋盐,真往深处翻,总能翻出几张南陵纸。纸上看不见刀,纸边却能割人。
胖货主胡老板先前还敢嚷嚷,这会儿把袖里的算盘往里又藏了藏。
裴青鱼盯住谢观澜。
“谢氏的人,来得倒巧。”
谢观澜语气稳得很。
“我本是为东泽几处旧契来的,昨夜宿在南岸谢氏别院。天一亮听说东平盐栈被扣,便过来看看。”她停了停,“少盟主低价卖盐,南陵契书代理人被扣,东平盐栈的船牌被举到太阳底下。谢氏若来慢了,明早传回南陵,话就成了水盟扣货夺契。”
“你们的契书代理人带着甲九到甲十六的袋号竹牌。”裴青鱼把竹牌往台上一放,“这八袋盐昨夜封过,挨着总舱旧麻袋皮,还有碎豆壳。你要看契书,我也要看,你谢氏为何只盯这八袋。”
谢观澜垂眼看竹牌。雨水从棚檐滴到她肩上,她没躲。
“契书可以验。”
阮十三抱着油布册站在一边。他认得谢氏两个字的分量,还是把谢观澜的名字记进册里。
秦野站到沈照夜后头,脸色却更沉了。
“世子,巡检棚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