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账房那个中年管事,不知何时混到了棚角。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听见“记账”两个字,他嘴角抽了抽,又低下头,怕被人看见似的。
沈照夜没管他,拎过跑堂手里的温酒壶,晃晃荡荡进了后巷。
巷子窄,墙根堆着湿柴跟破篓。雨水从檐角滴下来,砸在空坛子里,一下一下的响。铜环刀手逃的很快,巷尾只剩一串乱脚印,踩过薄雪,往水盟仓口那边去了。
沈照夜瞧了两眼,没追。
他反倒蹲到一只倒扣的空酒坛旁。
坛边趴着个人。
阮十三。
他穿着白日那件旧蓝袄,半边脸贴在湿泥上,身上酒气很重,手边还滚着个小酒壶。若不是沈照夜瞧见他右手拇指一直抠着裤缝,抠到布边都起了毛,真像个被码头酒劲放倒的账房小子。
沈照夜想起方才那只壶滚了三下。
白天在船上,阮十三记账时,笔尖也总敲三下。
账房人的暗号,不用喊破嗓子。
“十三兄。”
阮十三没动,嘴里含糊着:“喝……喝不得了……”
沈照夜把酒壶放到他鼻尖前。
“东泽账房的人,酒量这么差?”
阮十三眼皮动了动,还是趴着。
“世子爷……别拿我寻开心……我只是旁录……”
“旁录会趴在后巷等我?”
“走错路。”
“走错三回?”沈照夜蹲在他身边,声音压低了些,“白天你在船上,搓裤缝搓了三次。第一次,是周舵说总舱封票在里头;第二次,是裴青鱼让你取票;第三次,是灯灭之前。账房人怕弄脏册页,手不会总往裤缝上蹭,除非那儿藏了东西,或者你想提醒自己别伸手。”
阮十三身上的酒味,像是停了一下。
巷口外,秦野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没靠近。旧疤刀手被两个船户按在柴垛边,嘴里塞了布。柳老板慢了半步走来,老掌柜跟在后头,油布账夹抱的很紧。
老周守在巷口另一侧,背靠砖墙,剑匣横在膝上,目光扫过巷尾所有能藏人的角落。有人想从暗处探头看他,被他目光一压,又缩了回去。
码头账房管事也想往前挪,被秦野刀鞘一横,硬生生拦回棚里。
阮十三还是不抬头。
“我什么都没有。”
沈照夜伸手拨了拨他身边的小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