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前往水前寺成趣园,再驱车深入阿苏山麓牧场的晴朗冬日,行程表上甚至标注了可能需要的防晒霜和墨镜。
然而,现实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从后半夜开始,细密的雪粒就开始敲打旅馆的窗棂。
起初只是窸窣作响,待到天色微明,已然演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鹅毛暴雪。
雪花不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凛冽的寒风卷着横扫过庭院、街道和远山,视线所及,唯余一片混沌的灰白。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树便披上了厚厚的银装石。
灯笼的轮廓模糊不清,远处街道上的车辆行驶缓慢,留下深深的车辙,又迅速被新雪覆盖。
面对这场在十二月初的熊本堪称反常的豪雪,连本地旅馆的老板都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絮啧啧称奇,一边清扫着门前的积雪,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对住客们念叨:“哎呀呀,真是好多年没见这么早、这么大的雪了……阿苏那边怕是已经封路了哦,牧场肯定去不成了。”
计划彻底搁浅。
窗内,则是被暴雪强行赋予的静谧时光。
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玻璃窗外渗入的寒意。
椎名立希盘腿坐在矮桌前,面前摊开着她的作曲笔记本和一支自动铅笔。
她眉头紧锁,指尖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点着,划出一些无意义的短线或圆圈,偶尔写下几个音符,又很快用力涂掉,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窗外的狂风暴雪似乎成了她专注思考时唯一的背景音,也是她内心某种焦躁情绪的外化映照,仿佛被困住的不仅是身体,还有亟需突破的创作思路。
高松灯则安静地坐在房间另一侧的靠垫上,手里捧着一本从旅馆公共书架借来的描绘熊本本地传说与风物的老旧画册。
画页已经泛黄,彩绘的武士、妖怪与山水带着年代特有的质朴笔触。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透过这些静止的画面触摸到另一个时空的熊本。
房间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轻响,以及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呼啸。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静谧中仿佛被拉长、稀释,失去了正常的流速。
当灯终于从画册中某个关于火山精灵的故事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时,才发现对面桌前的立希不知何时已停止了书写。
立希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脸颊枕着手臂,浓密的黑棕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和桌面上,手中的铅笔滚落到了一旁。
她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但紧抿的嘴唇放松了些许,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疲惫模样。
显然是长时间专注后的精神松懈,加上室内过暖的温度,让她不知不觉陷入了睡眠。
灯轻轻地合上画册,动作小心地没有发出声音。
她站起身,赤脚踩在温暖的榻榻米上,走到立希身边,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立希的肩头。
做完这些,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立希沉睡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窗边。
透过被雪花不断覆盖又因室内暖气而融化出一小片透明区域的玻璃,外面是一个被白色统治的世界。
能见度极低,只有近处几株树木扭曲的黑色枝干在风雪中顽强地显现。
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厚厚的雪层吸走了,只剩下风持续的呜咽。
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
‘雪这么大……什么时候会停呢?’她心里默默地想。
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做个晴天娃娃,挂在房梁上?’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神里的忧虑并未散去。
她们这次来熊本的时间非常有限。
之前为了筹备与AveMujica的那场充满波折的联动Live,经过反复协商,她们好不容易才请出了足够的假期。
如今,假期已经过去大半,只剩下最后几天。
原定今天去阿苏牧场,明天或许在熊本市内再逛逛,再过几天就要启程返回东京,准备返校上课和应对接下来的工作。
如果这场雪一直下,一直下……别说阿苏牧场,恐怕连熊本市内都难以自由行动。
那么,昨天才好不容易邀请到和丸山先生一起的游玩,岂不是要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