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没散。
蒙毅冲到嬴政身后,伸手去查背甲裂口。铁鳞片撕开了两寸,底下的丝绵衬甲蹭掉一层,皮肤擦出一道浅红的痕。没见骨,没见深血。
医官跟在后面,手已经打开了药匣。
嬴政没让他碰。
他的手还撑在轮椅扶手上,弓着背,把秦风整个人罩在下面。烟尘落在他玄衣肩头,一层灰白。
秦风仰着头看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嬴政眉骨上沾了几颗碎石粉末。
“陛下,碎片已经停了。”蒙毅的声音压得很低。“请陛下先退半步,让医官查伤。”
嬴政没有退。
他的瞳孔在收缩,目光死死钉在秦风脸上。铁护腕、血袖、轮椅、不能动的双腿——他的视线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回到秦风的脸上。
秦风抬起左手肘。
那只没有知觉的手,在嬴政衣襟上蹭了一下。木屑和灰粉从玄衣上掉落。
动作很轻,力道几乎没有。
“陛下还是这么护短。”
嬴政的身体僵了。
护短。
这两个字从秦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嬴政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画面涌进来。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一块一块的,没有顺序,没有逻辑。
一间昏暗的宫室。帐幔低垂。有人跪在榻边,把手腕递到他嘴边。血是热的,带着苦涩的药味。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
然后是冰。满地的冰。他的身体冷得发抖,有人把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裹完之后那个人咳了一声,袖口洇出红色。
再然后是铁轨。风很大,峡谷的风从下面往上灌。一个人站在断裂的轨道边缘,转过身来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听不清了。但那个人说完就倒了。
嬴政的手在发抖。
碎片一帧一帧地闪,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用锤子敲碎了一面镜子,每一块碎玻璃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轮廓。
看不清脸。
但每一帧里,那个人都在流血。
嬴政猛地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攥得铜扣咯吱响。他的目光落在秦风不能动的双腿上,又移到铁护腕里摊开的右手上。
“你的腿。”嬴政的嗓子是哑的。“谁打断的。”
蒙毅往前迈了一步,想开口。
秦风用左手肘碰了一下蒙毅的袖子。
蒙毅停住了。
秦风看着嬴政。烟尘还在空气里飘着,阳光从东面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灰粒切成金色的浮尘。
“不是谁打的。”秦风的声音很轻,气不太够用。“是臣替陛下,替大秦,一点一点用坏的。”
嬴政的手松开了扶手。
又攥紧。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的那种脸,是一个人听见了比敌人名字更难以承受的答案时,所有情绪都堵在喉咙口出不来的那种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