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绳还在响。
补给船船头已经偏了十五度,八百石盐和一箱陇西急救药材压着船身,吃水线歪到左舷。船上没有乘客,五十名船工的铺盖卷和家当堆在舱尾。
六号桩顶的缆绳绷成一条直线。麻绳纤维撕裂的声音细密,夹在海风里,断断续续。
齐老七已经把外衣脱了一半。
赵奉按住他肩膀的手没松。
“这片水底有什么,你比我清楚。”赵奉的声音不高,压着风,“四号桩刚塌了半截,碎铜、断木、旧铁箍全沉在底下。潮水往回抽的时候,水下暗流裹着这些东西转。你下去割缆,缆绳一断,回弹力能把人甩出去三丈。水底的碎铜会被搅起来。”
齐老七的手停在衣襟上。
赵奉松开手,蹲下来,在栈桥边沿的湿木板上用手指画了一道线。
“缆绳张力方向,东偏南。回弹方向,西偏北。你下水的位置在六号桩东面,正好卡在回弹路径上。绳断的瞬间你躲不开。”
薛通站在三步外。他听到了赵奉说的每个字,目光从缆绳上收回来,落在齐老七的脸上。
齐老七蹲在栈桥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九年的盐渍嵌在指甲缝里。
“那船上的药怎么办。”
赵奉站起来,转身面向西岸。
“巡逻艇从西侧绕过去,挂副缆,绕回水湾,从六号桩反方向给船一个拉力。岸上绞盘同时收紧,削弱主缆张力。张力降到安全线以下,主缆自然松弛,船就不再往桩群里靠。”
他从腰间掏出铅笔,在木板上画了三条线。船、桩、副缆路径。
“人不下水。船工不上船。药材等船稳了以后用轻船接驳转运。”
齐老七盯着那三条线看了五息。
他抬头。
“副缆不能直接绕东侧。”
赵奉的铅笔停了。
齐老七指着木板上的线,声音哑,但每个字咬得准。
“东侧是顺潮面,潮水从东往西推。副缆绕东侧挂上去,船身受两股相反的力。主缆往桩群拉,副缆往外拽,潮水从侧面推。三股力一搅,船身会横过来。”
他的手指从东侧划到西侧。
“横过来的船头正对五号桩。五号桩水线处已经有横裂。八百石的船横撞上去,桩断,船冲进去,栈桥南段全塌。”
赵奉把铅笔放下。
齐老七继续。
“副缆要从西侧回水湾绕。回水湾是死角,潮水到这里速度降了七成。巡逻艇从这里挂缆,拉力方向和潮水方向一致,船身不会被拧。”
赵奉拿起铅笔,把线改了。
“回水湾。”
“对。”
赵奉看了齐老七一眼。
“你不用下水。你站在岸上,告诉我哪根桩能碰,哪根桩不能碰。”
齐老七把脱了一半的外衣重新穿上。
薛通走过来,在记录官的册子上补了一行:触检人齐老七转为现场水文判断人,不参与水下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