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大秦欠你十二年的名字

孟青禾站在矿口。

她手里抱着那本粮册,封皮被翻得卷了边,角上有干涸的粥渍。六年来她在灶房后面一笔一笔记下的名字,今天第一次被摊在太阳底下。

秦风的轮椅停在她身后三步。沈牧坐在矮案旁,帛纸铺了两卷,新墨磨好。韩信的甲士退到二十步外,只留通道。

三百多人站在矿口的空地上。有人蹲着,有人靠着矿车,有人站得笔直。

孟青禾翻开粮册第一页。

“张福生。”

她的声音不大,但矿口地势收窄,声音被两面石壁挡回来,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空地上没有动静。

三息。五息。

人群后排有人往两边让了让。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中间走出来,步子慢,像是膝盖不太好使。他走到孟青禾面前站定,伸手把胸前挂着的木牌扯下来。

木牌上刻着“甲二十七”。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面摩了一下。然后低头,把绳扣解开,木牌搁在矮案上。

“张福生。泗水郡清河镇东巷。”他的声音很哑,“在。”

沈牧落笔。红墨,少府骑缝章。

张福生站在原地,脸朝着矿门外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眼睛眯着。

六年没在白天看过这么远的地方。

秦风的手指叩了一下扶手。孟青禾翻页。

“赵五安。”

“在。”

“陈老三。”

“在。”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把木牌摘下来扔在地上,有人把木牌攥在手里看了很久才放到案上。

第十七个名字。

“孟大川。”

孟大川从左边走过来。他没有犹豫,把木牌摘下来放在案上,然后转头看了孟青禾一眼。

孟青禾没有哭。她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递过去。

“我住的院子东边有间小屋,去年新盖的,门朝南。”

孟大川接过钥匙,攥了一下。

“另立新户。”他对沈牧说。

沈牧的笔顿了一息,然后落下。新户,不归旧籍。

孟青禾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第三十一个名字没有人应。

“周水生。”孟青禾又念了一遍。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矿工举起手,摇了摇。

“暂缓。”

秦风点头。沈牧在名字旁画了一道竖线。

孟青禾继续。

一百九十四个名字,念了整整两个时辰。一百六十七人应声。十四人暂缓。十三人由家属确认已在矿中病亡,沈牧单独立册,注明“追认身份,补发丧葬”。

矮案上的木牌堆成了一座小山。松木、柳木、杂木,大小不一,上面的矿号被汗渍浸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