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十一年前的印

里正的嘴皮子还在动。

秦风没去听他说话,目光从那行朱砂批注上抬起来,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户籍簿,税册,地契,算起来是四本账。里正怀里还抱着三卷辅册,看笔迹有人系统地翻查过,折痕在同几页上压出了固定的印。

“沈牧。”

文吏侧头。秦风把地契推过去。

“找块平整的地方,把所有契书展开对比。不是看内容,看纸,看印泥,看边缘的裁痕。”

沈牧接过地契,左手已经在翻背面。他不需要解释。这是他父亲当年教他的第一件事:假证书很少在内容上犯错,错在造价。

韩信已经示意两名甲士分开守住村道两端。没有封村,就是让人看见,让人知道离开这里要过他的眼皮。

钱四还攥着锄头站在原地,脚踩在荒草上,目光一直黏在那块最近的界碑上。

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到他旁边。

“你现在想做什么,”秦风开口,声音平,“抓里正,还是砸碑。”

钱四扭头看他,嘴角绷得很死。

“都砸。”

“砸完之后,地回来了吗。”

钱四没回答。

“那块碑砸了还有人再立。里正抓了还有下一个里正来补文书。”秦风把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锄头上,“你那四年不在,是谁帮你签的卖地文书。”

钱四的手停住了。

“我从没卖地。”

“我知道。”秦风道,“所以才要先把账翻出来,再抓人。”

钱四低头,拇指来回摩擦锄头柄上的旧茧,最后把锄头在田垄上横搁了,没丢,但不再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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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在村口空地上铺开了所有契书。

十七张。

按契书上标注的年份看,从始皇三十六年到三十九年,横跨四年,卖主各异,一户卖三亩,一户卖半顷,价格有高有低,看起来像是正常年份里正常的土地流转。

沈牧没有看年份。

他把所有契书的右下角排成一列,用两根手指压住,侧光看。

裁痕。

十七张的纸边裁口角度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半分,是同一把刀、同一块直尺、同一个人裁出来的。

他拿起其中三张,把墨迹最深的那行字凑到光线下。

笔锋一致。停顿、提笔、转弯的位置完全重合,就像是把同一篇字反复临了十七遍。

沈牧往旁边翻,找到税册里对应的缴税记录,抽出其中一张比对。税册上的字迹和契书不同,是里正日常账目的写法,歪斜、随意,字间距不规整。

但契书上的字,是誊抄体。

工整到不像是当时写的,像是事后补录的。

他回头看里正。

里正的视线瞟过来,又迅速转开。

沈牧走回去,把其中一张契书放到里正眼前。

“这张契书,始皇三十七年三月,钱四失踪六个月后,田地转为代管,签字的卖主是钱四的邻户张三。”沈牧指着左下角的手印,“但张三在三十六年冬天已经跟第二批轨役队一起出发了,走的时候,他家的田还登在他自己名下。他不在下邳,这个手印是谁按的。”

里正的嘴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沈牧不等他解释,已经把另外三张契书抽出来,并排摆在地面上。

“这四张上的手印,纹路走向一致,虎口位置的宽度是一寸一分。同一个人的手印。但对应的四个卖主,是四个不同的人名。”

一块石头往池子里扔下去,不是溅起一片水,而是砸出了一个坑。

旁边围着的村人开始交头接耳。里正的背脊像根绳慢慢抽紧了。

“谁替他们按的,你知道。”沈牧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落地都很干净。

里正的嘴最终还是张开了,声音细得像刮纸。

“上头来的人说,轨役出发前,手印备案是常规程序,说是帮他们代持,等人回来再正式过户,臣只是,只是按上头的令——”

“上头是谁。”

里正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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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从徭役簿里翻出来的东西比沈牧那边更干净利落。

十七名失地的工役,全部被注明“始皇三十六年至三十七年间应调铁路转运工程”,出发记录在册,最终去向一栏统一填了四个字:“失籍未归。”

没有死亡文书。没有逃亡记录。没有任何机构出具的最终处置文书。

人就这么被一张“失籍”抹掉了,地跟着一起没了。

秦风把那卷徭役簿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让文吏把这一段抄录入卷。

这时钱四的妹妹从屋里出来了,她手里抱着一个小陶罐,走到秦风轮椅旁边站住,没吭声,但眼睛一直看着那十七张契书。

秦风等她开口。

她开口了,声音压着的,像怕被谁听见。

“西边那三亩,代耕的人是吴家嫂子。她男人也出去修路,走了三年没回来。当初来找我,说家里断粮了,两个孩子饿着,我没粮借她,她就签了代耕契,用三年的收成换官府给她的口粮钱。”

小主,

她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卖地。她只是太饿了。”

钱四听到这里,扭过头看他妹妹,脸上的死气慢慢松动了一层。

旁边有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魏家佃户的队伍后面。

秦风扫了一眼那片人群,没有叫停,也没有让韩信去拦。他们是被两张命令夹在中间的人,比钱四更懂得什么叫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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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年到场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便服。

这人大约四十岁,体型偏宽,脚步不快但很稳,走到田垄边停住,没有先开口,先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十七张展开的契书上落了两秒,又移向秦风的轮椅和铁护腕。

“大人查账,理应知会魏家。”他的语气客气,但每个字里头都有东西。

秦风没抬头,左手在膝上那卷徭役簿上翻了翻。

“知会之前,先让本官弄清楚你接手了什么。”

魏延年没有接这话,继续说:“这批田地,魏家是依照官府文书正式承接的,三年内修了引渠,缴清了全部田赋,安置佃户六十七户。大人若一夜间将田归还原主,这六十七户人家,明日起从哪里讨口饭吃。”

这句话抛出来,院子里明显安静了一下。

几个佃户互相看了一眼,脚步往后收了收。

钱四往前踏了一步。

秦风抬手压住他的手臂。

“魏先生说的是实情。”秦风把徭役簿搁在轮椅扶手上,“所以我不会今日就断地权。”

魏延年眼神微变。

“三日之内,所有相关人全部到场。”秦风的目光从魏延年脸上移开,往契书那边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失踪工役的原始出发记录,代耕佃户签字时的见证人,经办这批契书的里正,最早下令代管的文书来源,全部当众核验。账清契真,魏家按法认;账假契伪,魏家缴了三年税是另一笔帐,分开算。”

魏延年站着没动,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那六十七户人家”

“人的问题跟地的问题分开。”秦风打断他,“地的归属根据事实定,人的安置根据实际情况定,两件事不互相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