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炉外壳被拆开的时候，整个西矿作坊安静了三息。

陈器蹲在炉膛左侧，两根手指伸进鼓风道内壁，顺着牛皮囊的接缝往里摸。指腹触到一道横向的凸起，不长，约莫两寸，藏在内层与外壳的夹缝里。

从外面看，囊壁完整，皮面光滑，没有任何破损痕迹。

他把手指从缝里抽出来。指尖上沾着一层黑色的粉末——牛皮老化后从内侧剥落的碎屑，堆积在裂口两侧，说明这道裂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身后站着三个匠头。没人说话。

陈器站起来，走到炉膛正面。灰渣已经被铲开，底部露出上一炉残留的铁水凝块。他拿起一块拳头大的残渣，翻过来看断面。

柱状晶的生长方向偏了。

不是均匀向上，是从左下往右上歪，角度大约七到八度。跟下一块对比，偏移方向跳了——变成从右下往左上。

间歇性风量差。进风时囊壁裂口张开，出风时合拢。一呼一吸之间，左侧风量忽大忽小，炉温东西交替波动。

铁水不骗人。

陈器把残渣放回地上，直起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三个匠头的脸。

老周的嘴张了一半，没合上。胡三的手里还攥着撬棍，指节攥白了。最年轻的那个，刚满二十的阿良，两只眼睛在炉壁和残渣之间来回转，嘴里无声地动着，像在默算什么。

“七片船甲。”陈器开口。

三个匠头同时看他。

“上个月赶工出的那批，百片里有七片碳含量超了上限。用的就是三号炉这批铁水。”

他把手里那块残渣举起来，断面朝着三人。

“偏心结晶意味着碳分布不均匀。高碳区硬脆，低碳区软韧，两者交界的地方是应力集中点。船甲下海泡三个月，盐水从晶界渗进去，从里往外裂。”

作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匠头。是角落里蹲着干活的普通匠人，少说有十几个。他们本来在各自的工位上忙，三号炉一拆壳，动静太大，全围过来了。

陈器把残渣扔回地上。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作坊里却响得清楚。

“这批船甲如果按计划装上铁壳船下海，半年之内，船会从中段裂开。”

没有人接话。

脚步声从作坊门口传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铁渣碎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匠人们让开了一条路。

卢敖走进来。

他穿着旧制短褐，袖口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烫伤的疤。目光从拆开的炉壳扫到地上的残渣，再扫到陈器手指上那层黑色粉末。

没有问“怎么回事”。没有问“谁让你们拆的”。

他蹲下来。

右手伸进鼓风道，跟陈器方才一样的位置，两根手指顺着内壁摸进去。

指甲刮过那道裂口。

很轻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卢敖的手指从囊壁上收回来。指尖沾着同样的黑色粉末。他搓了搓，低头看了两息。

然后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