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所有被掳劳工自行选择去留。愿走的,一个不留。愿留的,你照旧用。”
药窖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卢敖的目光从秦风脸上移到左手边那道石缝上——徐福暗道的入口方向。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方才谈铁料、谈技术时那种沉稳的交易口吻。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一道压了十年的裂缝被人一脚踩中。
“师父是我的人。”
“他是大秦的臣。”秦风的声音不大。“始皇二十八年,奉诏出海。这趟差事没有人给他销过号。”
“他教了我十年。”
“所以你把他关了三年。”
卢敖的下巴收紧了。脖颈侧面的肌肉绷出一条线。
秦风靠着石壁,把右腿换了个角度。木板蹭过铜板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关他不是因为恨他。”他说。
卢敖抬眼。
“你怕他走。”秦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走了,就证明你这十年做的所有事——掳人,走私,杀人,建岛——在他眼里不值一提。他宁可回大秦给始皇帝磕一个头,也不愿意留下来看你的成果。”
“你是在赌。赌他只要走不掉,就还算你师父。”
铁栅外面没有声音。
卢敖的手从碧玉印章上松开了。
十息之后他开口,声音哑了半个音。
“若我放他走。大秦凭什么不立刻发兵踏平这里。”
“因为划不来。”秦风回答得很快。“灭了你这座岛,朝廷得到什么。一堆报废的矿坑,三五千个不识字的劳工,和一座被你炸成废铁的船坊。”
“收了你,朝廷得到什么。桨轮动力,水下暗哨体系,数百名造了十年铁壳船的熟练匠师。这些东西,大秦从头造,三年起步。”
卢敖的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秦风脸上。
秦风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鬼锻岛改制为大秦海外船坊。”他的铁护腕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做船坊主事,正式吃朝廷俸禄。造什么船、怎么造,你说了算。但兵权交出来,对外贸易走少府和海军双重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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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给你画牢笼。”秦风把铜罐从石台上端回来,搁在膝头。“这是给你一条比岛主大的路。”
卢敖靠在墙上,没有开口。
火把烧到最后一截,焰尾发出噼啪的声响。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
秦风看得出他在算。算的不是条件够不够。算的是:交出兵权之后,他在大秦体系里还能站多久。岛上的匠师是跟他还是跟朝廷。师父走了之后,他手里还剩什么。
“一天。”卢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给我一天时间。”
“半天。”秦风把铜罐往石台上一磕。“午时之前。”
卢敖的眉头收了一下。
“大祭酒的耐心不太够。”
“我身后有人在等。”秦风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度。“等不了一天。”
卢敖扫了一眼铁栅外空荡的引道。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外海有舰队,也可以理解为咸阳有人。他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兵,多少炮,多少船。
这座岛的暗礁能挡住旧式木船,能不能挡住大秦少府最新的铁壳蒸汽船,他心里没底。
“午时。”卢敖说完,从墙上直起身,伸手拔下铁环里烧剩的火把。
他没有回头看秦风。转身走进引道深处,脚步声均匀而沉稳,一步一步消失在拐角后面。
药窖重新陷入黑暗。
只剩冷热两泉在石壁深处涌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