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矿验收棚搭在熔炉与码头之间。三面石墙,一面敞口,顶上铺铁皮,被炉火烤得发烫。
秦风被断指管事领到棚内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忙活。铁锭从码头方向推车运来,在棚前卸下,由验收人员分类编号,再推往不同方向。
断指管事丢给秦风一根短铁锤和一本木册。
“大陆来的高纯铁入左道,本岛炉铁入右道。混料比例按册上规矩配。干好了多半碗饭,干不好”
他抬起只剩三根指头的左手晃了晃,没说完。
秦风接过木册翻了两页。配比表写得很清楚:大陆高纯铁与岛产铁按三七混合,用于船甲外壳锻造。
三七。
他把木册合上。
棚内一个年轻匠人从案台后抬起头,打量了秦风两眼。二十出头,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嵌着黑色铁粉,额角有一道旧疤。
“新来的验收?”年轻匠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会看断面吗。”
秦风拄着左腿一瘸一拐走到铁料架前,铁护腕在最近一块岛产铁锭表面敲了一下。
声音发闷。尾音拖。
他又敲了第二块。第三块。
然后他把铁锤翻过来,用尖头那面在第三块铁锭棱角上划了一道。划痕发白,边缘起毛,碎屑呈片状剥落。
秦风抬起铁锭凑近鼻端,闻了一息。
“含硫太高。”
年轻匠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的炉温不够,脱碳不彻底,含碳在百分之一以上。”秦风把铁锭丢回架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这种料子锻成船甲,入海三个月,盐水从晶界渗进去,百片里至少脆裂七片。”
棚里安静了两息。
年轻匠人的脸色变了。他绕过案台走过来,拿起那块铁锭翻看划痕,又看了看剥落的碎屑形态。
“你怎么知道是硫不是磷。”
“磷脆在冷锻,硫脆在热锻。你们的炉渣我进来时踩了一脚,黄绿色,臭鸡蛋味。”秦风用铁护腕敲了敲案台边沿,清脆短促,“而且你这个混料比例有问题。三七配是大陆铁纯度在九成五以上才能拉住岛产铁的硫脆。你们从郡守府拿的货,纯度最高九成二。配出来的成品,比你想象中脆得多。”
年轻匠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铁锭放回架上,看秦风的眼神跟两息前完全不一样了。
秦风往后退了半步,右腿落地时膝盖往内扣了一下。疼。他把重心压回左腿,脸上的表情没变,帽檐压得低的,遮住眼睛。
“我这条腿不能久站。”秦风压着嗓子,口音带着琅琊拖腔,“给我个坐着干的活,我帮你把分级重做。每天多半碗饭就行。”
年轻匠人回头看了一眼断指管事。
断指管事靠在墙边,三根手指捻着铜牌,没说话。只是微点了下头。
“坐里头去。”年轻匠人指了指棚内侧的登记台,“今天的料你重新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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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坐在登记台后面,右腿搁在一块垫高的铁料箱上。老孟蹲在他身后搬铁锭,充当哑巴搬运工。
他一边登记,一边用余光扫。
棚外推车来往,劳工们弓着腰推着载满铁锭的木轨车。全是光头短褐,胸前挂铜牌,脸色蜡黄,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新旧伤疤交叠。有人的脚踝上带着铁环,铁环和皮肤之间长了一层暗红色的死肉。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推车经过秦风棚前时,偶尔会有几个穿着稍厚棉衣的人从侧道走过。步子不急不慢,手里拿着工具或册子,腰间铜牌的颜色和普通劳工不同——带一圈暗红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