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后院的工坊。丑时,灯还亮着。
白墨蹲在一堆冷却的齿轮面前,右手食指沿着齿槽,一格一格地摸过去。
机油蹭了满手,他没理会。
这是蒸汽装甲车拆下来的废弃传动组。野狼谷前线运回来的,堆在这里等熔炉重铸。
齿面有两处因高温产生的形变。百炼钢的铁骨纹理,在受力点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普通工匠眼里,这是报废的铁疙瘩。但在白墨眼里,这是机括咬合在极端重压下,留下的最真实的力道印记。
他把齿轮翻过来,迎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回去。
动作很轻,比捧着易碎的玉器还要小心。
工坊里只剩他一个人。炉火压成了小火苗,铁料和木料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
白墨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下一代传动轴的改进算式。
阴暗角落的排烟窗台,响了一声。
轻微的扑棱声。
白墨没有立刻回头。他专注时听见动静,大脑会先判断危险等级。
活物,无杀气。
他把齿轮摆正,站起身,转了过去。
窗台上停着一只信鸽。脚环是黑色的。
看见那个颜色的瞬间,白墨喉咙里像结了冰,呼吸停了半拍。
他走过去,抠出脚环里的东西。
半块玉符。
颜色暗沉,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被人掰过又合上的断茬。
白墨的手指收紧。玉符硌进掌心,边缘切破了皮,他没松手。
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十年前,淮南。流寇过境,父母兄弟死绝。
整个村子,只剩他趴在粪堆后面,闻了一夜的腥臭味,捡回一条命。
是范增救的他。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带进了一条见不得光的死路。
这块玉符,是入局时立的死约。见符如见恩公,是催命的召唤令。
他拆开帛条。字很少。
“十年活命之恩,三日内取大秦最新火器图纸相报。事成两清,事败自裁。”
没有署名。
白墨把帛条叠起来,塞进袖口。双手托起信鸽,将它放飞进夜色里。
他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夜风灌进工坊,把炉火吹偏,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扭曲。
他抬起手,揪住自己的头发,硬生生扯断了几根。
……
次日巳时,少府最大的议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