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章台宫正殿。
秦风在蒙毅的搀扶下,艰难地步入珠帘之后。
他舍弃了正位,将瘦削的背脊靠在木柱上借力。右手戴着冰冷的铁护腕,无力地搁在膝头。左臂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犹如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
蒙毅保持着单膝半蹲的姿势护在后方,警惕着秦风随时可能发生的虚脱。
殿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秦风挑开帘缝,瞳孔猛地一缩。
高高在上的龙案空无一人。
朱砂笔静静地搁在砚台旁,摊开的竹简上没有半点墨迹。
大殿中央,嬴政玄色冕服垂地,气场如渊如狱。
他右手握着三卷竹简,左手拎着一个透着刺鼻气味的墨色布包,就这么冷然立于群臣之间。
大秦立国至今,嬴政极少离开龙椅。身居高位俯瞰天下,方显帝王威仪。今日他踏下金阶,立于群臣之间,周遭的空气凝固如铁。
此等反常之举,唯有一解。
帝王要亲自执刀杀人。
整个正殿鸦雀无声。百官连呼吸都死死憋住,一双双眼睛发直,犹如被猛虎盯住的羊群。
嬴政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缓缓刮过文官列,扫过武将席,最终死死钉在世族队列的末端。
刘成瘫跪在那里。
两名身高马大的禁卫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强行镇压在青砖上。
他昨夜被从被窝里直接提走,此刻身上还裹着凌乱的寝衣。头发披散,脸色灰白如纸。
“刘成。”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毫无波澜,巨大的回音在大殿上方盘旋,重重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刘成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弹动了一下。脑袋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闷响。
嬴政根本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帝王从容展开手中的第一卷竹简,声音冷硬如冰。
“秦历三十八年,冬月十七。”
“刘成遣家丁马某、周某、陈某三人,携桐油五斤,火折子一枚,崤山工地布防简图一份,潜入崤山段第七里路基。”
“意图纵火,焚毁铁轨枕木与路基。”
字字诛心,句句催命。
刘成全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他犹如一摊烂泥瘫跪着,牙关剧烈打颤,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赫赫声。大颗的冷汗砸落青砖,将身前的地面硬生生打湿了一片。
嬴政面无表情地展开第二卷竹简。
“马某供述:东家亲口下令,烧铁轨。”
“烧到大祭酒痛不欲生。此乃原话。”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群臣头皮发麻,惊恐地互相对视。
秦风靠在帘后的木柱上,听到那句“痛不欲生”,嘴角只勾起一抹讥讽的冷意。
蒙毅蹲在后方,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神恨不得将刘成生吞活剥。
嬴政无视百官的战栗,展开第三卷竹简。
“周某供述:火折子点燃,桐油泼洒。若无禁卫暗哨果断出击,崤山段第七里路基连同全部备用木材,皆会化为灰烬。”
三卷供词,宣读完毕。
嬴政缓缓合拢竹简,目光终于降临在刘成身上。
手腕一翻,三卷竹简脱手坠落。
竹简狠狠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犹如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猛烈炸开。
“朕给你一个机会。”
嬴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自己说。”
刘成肝胆俱裂,拼尽全力在青砖上疯狂磕头。额头瞬间砸破,粘稠的鲜血顺着鼻梁狂涌。
“陛下明鉴!臣冤枉啊!”
“全是这群刁奴自作主张!臣连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定是有人假借臣的名义栽赃陷害”
他哭号得撕心裂肺。
嬴政根本没有再施舍他半个字。
帝王豁然转身,冰冷的目光越过血污满面的刘成,如利剑般直刺世族队列最前方的两个人。
赵叔仲。
王恪。
“你们呢。”
极度平淡的三个字,透着碾压一切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