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回到少府值房时,名册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七家冶铁坊,五家跟赵、王两族沾亲带故。一万八千斤铁料的缺口,不是产能不够,是有人故意卡着不放。
他把名册摊在案上,右手按住左手腕——刚才在车上那阵麻痹虽然过去了,但残余的酸胀感还在骨缝里钻。
蒙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
“明日大朝议,赵叔仲递了折子,请求面呈。”蒙毅声音压得很低,“内容是关于铁轨铁料供应的。”
秦风抬起头。
赵叔仲。关中赵家族长。面相儒雅,目光阴鸷,从不直接撕破脸,最擅长把刀藏在锦缎里。
“他要干什么?”
“折子措辞极恭敬,通篇都在替大祭酒分忧。”蒙毅顿了顿,“说三家愿意牵头成立供料行会,统一调配铁料和劳工,费用先垫,朝廷日后折价偿还。”
秦风的手指在名册上慢慢收紧。
好毒的刀。
先断你的供,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把铁轨的血管攥进自己手里。日后想掐就掐,想放就放。而那笔“垫付”的银两,会变成朝廷永远还不清的债。
“知道了。”秦风把名册合上,“明天我去。”
蒙毅看了一眼他搁在膝上的左手,没有多说。
——
次日辰时,章台宫偏殿。
秦风坐在帘后。帘子是嬴政特意让人加的,说是“大祭酒旁听不必露面”。实际上是不想让百官看见他现在这副鬼样子。
右脸缝线,面如金纸,左手缩在袖中。
帘外,赵叔仲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春风拂面。
“臣闻大祭酒近日操劳过甚,偶有不适。铁轨乃国之重器,工期紧迫,臣等身为关中世族,食大秦之禄,岂能坐视朝廷独力支撑?”
秦风透过帘缝看过去。赵叔仲站在殿中,身形不高,面容儒雅,拱手的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臣与王家、刘家商议,愿由三家牵头,成立铁轨供料行会。铁料调配、劳工征募,皆由行会统筹,确保工期无误。所需费用,三家先行垫付,待铁轨通车后,朝廷以运费折价偿还即可。”
话说得漂亮。每个字都在替朝廷着想,每个字都在替秦风分忧。
但秦风听出了字缝里的刀锋——“偶有不适”四个字,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大祭酒快不行了。
偏院摔倒的消息,果然已经被他们嚼烂了。
工部主事第一个站出来附和:“赵族长所言极是,铁料供应确实吃紧,若有行会统筹,工期可保。”
秦风认得这人,姓周,跟赵家有旧交。
太仆属官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又坐下了。
李斯坐在丞相位上,朱笔在面前的帛面上落了两个字。秦风眯眼看过去,看不清写的什么。片刻后,李斯用袖口将那两个字擦掉了。
老狐狸在权衡。
公孙越坐在武将席末端,须发花白的老将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供料行会的铁,归谁调?”
赵叔仲转身,笑容温和:“自然归朝廷调度。行会只是代为筹措,调配之权仍在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