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吩咐韩信在三百步外设防,独自走向城北的废弃祠堂。
破败的土墙塌了一半,灰暗的天光从屋顶窟窿里漏下来。门槛积着厚灰,张良赤脚踩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供桌旁蹲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脊背佝偻。听到响动,林翁抬起头。
视线交汇。
祠堂内昏暗异常,唯有一束残阳斜切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林翁浑身剧烈发颤。他张了张嘴,连续两次都没发出声。直到第三次,才从嗓子眼挤出嘶哑的两个字。
“子房。”
寂静蔓延。
“你真来了。”
张良停在门槛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恰好触及老人的脚尖。“林翁。”张良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垂在身侧的右手却不可遏制地微微发颤。
林翁扶着供桌站起,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向前挪了两步,又局促地停住。
“我本来以为你早就不在了。”林翁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秦军破新郑那年,满城都是死人。后来听说张家公子逃了,我就琢磨,那个淋雨的半大孩子,应该活下来了吧。”
张良沉默不语。
林翁越说越急:“那天雨下得极大。宛城去新郑的官道上见不到人影。我赶牛回村,瞧见路边蹲着个孩子,浑身是泥,死死抱着个包袱。我喊他,他不应。”
老人眼眶通红,用粗糙的手背猛擦了一把脸。
“我凑过去,把家里唯一那把竹骨伞递给他。那孩子接了伞,抬头看了我一眼。”
林翁的声音彻底哑了。
“那双眼睛,我记了一辈子。就像是被人从心窝里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疼到了极点,却死咬着不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