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屯军司令部的小宴会厅里,暖黄灯光擦过锃亮的银质餐具,冷盘热菜沿桌沿摆得齐整,连酒杯都对着同一角度。石阁勤寿一身笔挺的佐官军服,端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特意选了这间挑高开阔的厅堂,又让四名荷枪卫兵分列门侧,就是要借军旅威仪压一压这位传说中的云龙仙人。
下手坐着苏成德,神色紧绷;石川右卫门垂立在石阁勤寿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三人都等着,等着看这位隐居多年的老督军,踏进这日军司令部,会不会露半分怯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慌不忙,一步一顿。卫兵高声通报“谷仙长到”,石阁勤寿刚要起身摆出迎客姿态,就见谷大仓背着双手踱了进来。半旧的青布道袍,布鞋边沾着点山泥,头发随意挽着道髻,全身上下没有半分见上官的拘谨,倒像是进山游逛路过此处,顺路进来吃顿饭。
他扫了眼满桌酒菜,眼睛亮了亮,也不等石阁勤寿开口让座,径直走到客位,拉开椅子就大马金刀坐下,笑道:“石阁司令太破费,这么多好菜,贫道可就不客气了。”
石阁勤寿起身到一半的动作僵在半空,准备好的“久仰大名”“不胜荣幸”全套客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预想过对方端架子、故作清高,或是戒备试探,唯独没料到这么直白随性,像进了自家山门。
他压下心头诧异,缓缓坐下,端起酒杯,语气拿捏得谦逊又不失威严:“仙长肯赏光,是我的荣幸。当年仙长建军徐州,督军兰州,抗击流寇、保境安民,是远近闻名的英雄。我素来敬重中国的英雄人物,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一番话说得字正腔圆,眼神却带着审视。他自认姿态放得够低,气场却藏在话里,潜台词很清楚:我敬你是个人物,但这里是我的地盘。
谷大仓端起酒杯,也不碰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抹了抹嘴:“都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提它干啥。吃饭要紧,菜凉了可惜。”
说着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肘子放进嘴里,嚼得坦然自在,仿佛旁边站的卫兵、对面的日军司令,都不过是道观里帮忙打杂的道童。
石阁勤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他继续顺着话头旁敲侧击:“话不能这么说。仙长虽隐居山中,余威犹在。就说李黄河李司令,如今在治安军里行事果决、治军严明,依我看,颇有仙长当年的风范。”
这话绵里藏针,明着夸赞,实则点破二人关联,等着看谷大仓的反应。
谷大仓嚼着肉,抬眼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李司令是你们皇军委任的长官,打仗治军的事,我一个出家人哪懂。倒是前阵子听说道上有人说,他清理了两个临阵脱逃的师长,整肃军纪,挺好。总比领着军饷不干事,吃里扒外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