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朗气清,山风卷着松涛掠过殿角,三清观往来香客比平日多了三成。山门处忽然传来一阵皮靴磕击石阶的脆响,胡三宝抬头一瞧,登时愣了愣。
为首是个穿草绿色日军少尉军装的年轻女子,肩章上的星徽锃亮,腰间挎着南部式手枪,身后跟着两个挎枪的便衣特务,身姿笔挺,眉眼间带着几分特高课人员特有的锐利劲儿。
“站住站住!”胡三宝连忙拎着扫帚迎上去,赔着笑脸打圆场,“这位军官小姐,本观是清修的地方,带刀带枪的……”
那女子抬手止住身后随从,用稍显生硬的中文开口,语调脆生生的,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我不闹事。我是来烧香的,找云龙仙人,我要请他指点我的人生。”
消息传进大殿时,谷大仓正坐在蒲团上慢悠悠翻着道经,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等那女子掀帘进来,他抬眼一扫——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典型的东洋人长相,一身军装熨得笔挺,周身还带着点情报人员的冷厉气,偏生脸上凝着几分少女似的困惑。
他心里咯噔一下:前两日何晓慧递上来的情报,驻金陵日军参谋总部的高级官员梅川大介的独女梅川奈依,刚从南京过来,在徐州特高课挂了个附员衔,实则借着父亲的名头四处走动,近来一直盯着谷俊宇的煤炭生意,暗查他背后的关系网。合着就是这位?
梅川奈依规规矩矩在蒲团上坐下,倒没半分高官之女的骄矜,反倒拧着眉,耳尖悄悄泛着点红,声音放低了些:“仙人,我最近……遇到一个男人。他是中国人,已经成家了。”
她顿了顿,像是有点难以启齿。
毕竟将门之女、特高课人员动了儿女心思,说出来多少有些不自在,顿了顿才接着说:“那个人狡猾成性,坏得很,总爱调笑我、骗我,我们天天吵架闹腾,我每次都气得要死,放话要封他的煤场扣他的货,可……可就是恨不起来,见不到他的时候,还心跳得厉害。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谷大仓心里顿时翻了个个儿:好家伙,还真是冲着那小兔崽子来的!梅川大介那可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实权人物,管着华中日军的军需调度,连徐州驻军的旅团长都得卖他几分面子。
这混小子是嫌命长吗?连这种背景的人都敢招惹?家里儿媳妇好好的,招惹谁不好招惹这来头的?当爹的能答应吗?
可念头刚转一半,他眼珠子又暗自转了转:不对。梅川大介手握华中军需大权,人脉遍布日伪各层,上到军部参谋,下到各地关卡,都有他的旧部门生。俊宇在城里倒腾煤炭,明里要应付各路鬼子军需官,暗里要往山里游击队运补给,哪一步不求人?要是这梅川奈依真对他上了心,那可不就多了道通天的护身符?以后但凡有物资卡壳、关卡刁难,只要她递句话,比跑十趟军部都管用。反正那小子滑得像泥鳅,心眼子比谁都多,绝吃不了亏,说不定还能借着这层关系,摸清楚南京那边的军需动向。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半点不露。他捻着下巴上的胡须,缓缓闭上眼,摆出一副仙风道骨、洞察世事的模样,声音慢悠悠的,裹着点缥缈的香火气:“姻缘前定,皆是缘分。此人虽性情桀骜,不循常理,然你心之所动,便是天意所向。”
梅川奈依眼睛倏地亮了,往前凑了凑,连带着腰间的枪套轻轻晃了晃:“那……那我要怎么做?他总对我凶巴巴的,还总耍我,说我管不着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谷大仓微微睁眼,目光深邃得像山涧深潭,“你若真心待他,不必争一时口舌输赢,也不必拘于身份身段。以柔克刚,用实际行动待他好,护着他的难处,日子久了,他便是块石头,也该被你捂热了。”
他顿了顿,又装模作样地捋了捋道袍袖子,补了句玄机十足的话:“记住,攻心为上,不可强逼。强扭的瓜不甜,水到自然渠成。你越是拿身份压他,他越是躲;你若是真心帮他,他反倒会记着你的好。”
梅川奈依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困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神采。她站起身,郑重地冲谷大仓深深鞠了一躬,又掏出一叠崭新的军票轻轻放在供桌上,语气诚恳得不得了:“多谢仙人指点!我明白了!”
说完,她转身兴冲冲地掀帘出去,连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跟来时那副冷厉的特高课军官模样判若两人。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胡三宝才从殿后蹭出来,憋着笑冲谷大仓竖大拇指:“师兄你可真能瞎扯!还水到渠成,那谷俊宇心黑得都冒油,能被捂热?我看你是把人家岛国来的大小姐往火坑里推。”
谷大仓拿起道经卷轻轻拍了他一下,哼了一声:“你懂个屁。多这么个高官闺女惦记着,那小子在城里行事,能方便不少。梅川大介在金陵管着华中军需,手眼通天,有这层关系在,比咱们埋十个探子都管用。”
他望着殿外松影里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再说了,有个驻金陵参谋总部的高官当便宜老丈人,这买卖,稳赚不亏。”
胡三宝当即咧开嘴哈哈大笑,往前凑过来,胳膊肘怼了怼谷大仓的胳膊,打趣道:“好你个老东西,为了谋算鬼子,连自己亲儿子都往外卖!”
谷大仓斜眼瞪他,抬手又挥起手里的经卷作势要敲:“胡说八道什么!那小子一肚子弯弯绕,不吃亏的只会是他。梅川奈依手里有权有线索,能替他挡灾挡祸。再说,是那姑娘自己一头撞上来,又不是我硬把儿子推过去。”
他收起经卷,神色稍稍正经几分:“我只是顺水推舟。真要到了要命的关头,我第一个便会把德百撤出来。”
胡三宝依旧嬉皮笑脸:“行行行,道理都叫你说完了。就盼着将来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谷大仓没有接话,目光望向山下徐州城的方向,山风穿过大殿,吹得梁上那只海东青轻轻振了振羽翼。
这日天朗气清,山风卷着松涛掠过殿角,三清观往来香客比平日多了三成。山门处忽然传来一阵皮靴磕击石阶的脆响,胡三宝抬头一瞧,登时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