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人家不稀罕

喝到尽兴了,桌上的烧刀子已经空了两壶。张作霖捏着酒盅,愁眉苦脸地往桌沿上一顿,酒液都晃出来几滴。

“大仓老弟,哥哥我今儿厚着脸皮,真得跟你讨教讨教。”他往前凑了凑,酒气混着大嗓门,“当年你在徐州,跟日本人打交道,多少账都能给它赖得明明白白,兄弟我是真佩服。

这回我可踩坑里了,前阵子缺军饷,急红了眼把奉天城抵押给日本银行了,现如今人家追着屁股要债,张嘴就要收奉天城。你说这地界能给日本人?哥哥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谷大仓指尖转着白瓷酒杯,酒意微醺,眼皮半抬不抬的:“雨亭兄,日本人要的,是‘奉天’,对吧?”

“废话!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的奉天城,还能有假?”张作霖瞪着眼,只当他是喝多了说废话。

谷大仓抿了口酒,嘴角勾出点笑,慢悠悠吐出一句:“那要是这世上,压根就没‘奉天’这么个地方了呢?”

张作霖先是一愣,手里酒盅悬在半空,盯着谷大仓琢磨了三五秒,猛地一拍大腿,“哐当”一声把盅子顿在桌上,震得碟里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嗨呀!我老张这脑子是被驴踢了!”他扭头就冲着门外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把师爷给我喊过来!”

师爷慌慌张张跑进来,张作霖手指蘸了点酒,就在八仙桌上重重划了个圈,声如洪钟:“给我记死了!从今儿起,奉天不叫奉天了,改名叫沈阳!我倒要看看,他日本人上哪儿要‘奉天城’去!”

第二日一早,张作霖就拉着谷大仓出了帅府,要带他好好看看自己的家底。头一站便扎进东三省兵工厂,车间里钢花飞溅,机床轰鸣,成排的步枪、重机枪码得笔直,炮弹箱堆得像小山。张作霖拍着冰凉的炮管,大嗓门压过了机器声:“老弟你开开眼!就这厂子,一个月能出上千条快枪,几十挺重机枪,炮弹要多少有多少,全是咱自己造的!”

顺着兵工厂往后走便是炼铁厂,高炉喷着红火,铁水顺着沟槽奔流不息。两人又转了近郊的煤矿,拉煤的矿车络绎不绝。张作霖一路走一路比划,唾沫星子都带着得意:“关外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地盘和物产。南边的铁矿、西边的煤矿全是我的,从挖煤采矿到炼钢造枪,从头到尾不用看任何人脸色。黑土地种啥长啥,粮食陈得烂仓,地盘更是宽得没边,轻骑跑半个月都出不了我奉军的地界!”

逛到正午,两人在矿场的公事房歇脚。张作霖搓了搓手,终于把话挑明:“老弟,哥哥我跟你掏心窝子。我这家底是够厚实,可就是缺你这样能扛事、有谋略的大才。你要是愿意带着西北的弟兄过来,咱哥俩拧成一股绳,东北西北连成片,将来这天下,未必没有咱们兄弟的位置!”

谷大仓端着茶碗,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雨亭兄这番心意,我心领了。你这奉天地利人和,物产丰饶,兵强马壮,放眼全国都没几处能比。只是我本就是徐州起家,带着一班老兄弟经营西北多年,上上下下都在那儿扎了根,根基太深,轻易动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又通透:“再者说,你据东北,我守西北,一东一西,互为犄角。日后不管哪一边遇上事,另一头都能伸手搭救,互相有个照应。真要是凑到一块儿去,势力太扎眼,反倒容易成了众矢之的,未必是什么好事。”

张作霖咂摸了两下,也品出了里头的道理,心里虽有点可惜,却也半点不强求,当即一拍大腿:“嗨!也是这个理!咱哥俩一东一西,守望相助,比啥都强!”

谷大仓在奉天前后逗留了整整三日,诸事谈妥,便正式向张作霖告辞。

两人这几日越聊越投机,临别之际都颇有不舍。张作霖早早就吩咐下人备下了几大车厚礼,全是东北独有的山货特产——百年老山参、整架紫鹿茸、干货榛蘑、狐皮貂裘,满满当当装了小半节车厢,耐放又体面,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张作霖亲自送谷大仓到火车站月台,一直攥着他的手送到车厢门口,大嗓门压过了站台上的汽笛声:“老弟,一路保重!到了西北记得捎个信儿,往后你我一东一西,互相帮衬,有任何事只管开口!”

谷大仓颔首应下,又再提了两句对日交涉的机变要点,这才登车入座。火车缓缓鸣笛开动,张作霖仍立在月台边挥手,直到长长的列车彻底消失在铁道尽头,才带着随从打马回城。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身边的亲信将领回望了一眼来路,忍不住开口叹道:“大帅,这谷大仓真乃奇才!就凭他跟日本人打交道那股机灵劲儿,还有看事的通透劲儿,搁西北那地方窝着,也太屈才了。他要是肯进京闯荡,凭这身本事,铁定能有大出息。”

张作霖闻言嗤了一声,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手里马鞭虚虚点了点前方:“你懂个啥?人家那是不稀罕,故意躲在西北图清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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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港的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吹得码头上的五色旗猎猎作响。海容号巡洋舰静静泊在泊位,灰黑舰体衬着远处的日本岗楼,透着几分紧绷的气息。林建章一身笔挺的海军将官服,立在舷梯口与谷大仓低声话别。

“谷督军,海参崴那头歼灭日军的事,我已经给全舰上下死了命令。”林建章目光扫过不远处挎着枪的日本巡警,声音压得极低,“对外一概不认,就说当时我们全程守着侨民,一枪未发。那些日军的死,全是俄国内战乱兵所为,跟咱们海军没半点干系。”

谷大仓裹了裹身上的陆军披风,点了点头,声线沉而有力:“我这边也一样。陆军从来没跟日军交过手,也没出过一兵一卒。死多少日本人,都是俄国人跟他们的私仇,或是当地红胡子趁乱劫杀,一概跟咱们扯不上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日本人如今正想在东北挑事,真让他们拿到实据,外交上必然纠缠不清。你我海陆军两边口径一致,咬死了不认,他们没凭没据,终究掀不起大浪。”

“放心,我懂。”林建章颔首,伸手与谷大仓重重一握,“此行一路保重,日后若有需要,海容号随时听候调遣。”

谷大仓微微颔首回礼,转身走向岸边等候的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着石板路缓缓驶离码头。林建章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港口街巷的尽头,才转身踏上舷梯,返回了舰上。

喝到尽兴了,桌上的烧刀子已经空了两壶。张作霖捏着酒盅,愁眉苦脸地往桌沿上一顿,酒液都晃出来几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