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掺和不起

谷大仓这些天蹲在营门边上看难民,越看心里越犯嘀咕。

按说俄国人闹十月革命,打的是给穷人分田地、过好日子的旗号,怎么逃出来的人里,不光有脑满肠肥的富商、贵族,连拖家带口的小市民、手艺人,甚至乡下的农民都跟着往海边跑?

一个个面黄肌瘦,跟避瘟神似的,仿佛慢一步就没命了。他琢磨了好几天也没转过来弯,这天索性让亲兵领了个在本地住了十几年的俄国老面包师过来。

老头以前在城里开小铺子,如今铺子充了公,儿子又被拉去做苦工,只得跟着难民潮逃到这儿,还能说几句半吊子中国话。

谷大仓递了个窝头过去,开门见山就问:“我问你,你们红党闹革命,不是说帮穷人吗?怎么反倒把你们逼成这样?”

老头捧着窝头狼吞虎咽咽了两口,才摆着手叹气,连说带比划地讲了个明白。原来红党掌了权,便要把一切私产全数没收充公,土地、商铺、牲口、存粮,连家里藏的点余粮都要搜走,美其名曰“余粮收集制”。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全由政府统一配给,一天就两口黑面包,连点盐都少见。

不光吃不饱,还得强制去做苦工——挖战壕、修铁路、扛军火,活儿重得能累死人,还半点儿怨言都不能有。谁敢私下做买卖、敢藏粮食、敢说一句不满的话,立马扣上个“反派”的帽子,轻则流放西伯利亚冻饿而死,重则拉出去就地枪毙,连审都不用审。

“打仗,都要打仗。”老头抹了把冻得通红的脸,声音发哑,“红军要打白军,要粮食,要人手,哪管老百姓活不活。乡下农民收了粮全被拉走,都不肯种地了;城里工厂全归了官,工人干死干活就混半饱。不跑?不跑留在这儿饿死、枪毙死吗?”

谷大仓听完沉默了半天,指尖敲着膝盖没作声。他原以为革命不过是改朝换代,换一拨人当官,没想到这俄国人的革命,竟是连老百姓的家底、活路都要一锅端。难怪十几万人大冬天往冰天雪地里逃,换作是自己,怕也是要拼了命往外跑的。

旁边阚二库听得直咋舌:“我的娘哎,这也太狠了。合着不管穷人富人,但凡想过两天安生日子的,都跑不脱?”

谷大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渣,沉声道:“难怪白军都败成这样了,还有这么多老百姓跟着跑。走吧,回去加派岗哨,把侨民区守严实。咱们只管把咱们的人平安带回去,别人家的革命,咱掺和不起。”

谷大仓望着那老头捧着窝头蹒跚走远的背影,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沉声道:“说起来,这光景跟咱们国内辛亥革命之后,差不了多少。老百姓的日子啊,反倒还不如前清那会儿。”

阚二库愣了愣:“不能吧大师兄?清朝那是鞑子朝廷,革命不是喊着要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吗?”

“好日子?”谷大仓嗤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雪块,“前清那会儿,州县官再贪,好歹有王法压着,赋税徭役都有定数,老百姓老老实实种地,省着点过,混个温饱还不难。自打辛亥革命一声炮响,各省纷纷独立,城头天天换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这个督军要粮,明天那个师长要饷,后天又来队伍抓壮丁,横征暴敛没个准数。为了抢地盘,今天打明天杀,仗就没消停过。老百姓躲兵灾都来不及,房烧了,地荒了,命都保不住,哪儿来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说是推翻了皇帝,可老百姓头上的苛捐杂税、兵灾匪患,反倒比前清还多了三成。说穿了,哪朝哪代,遭殃的都是底层百姓。”

旁边的亲兵们听着,也都纷纷点头。都是从关内一路走过来的,沿途见多了逃荒的百姓、破败的村庄,心里都清楚督军说的是实话。

谷大仓收了神,挥了挥手:“得了,咱也别感慨人家了。回去加紧安排登船,能早走一天是一天。国内再乱,终究是咱们自己的地界,总好过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

码头上汽笛声连日不绝,一批接一批的华人扶老携幼登船离岸,可十几万侨民基数太大,走的远不如攒的快,侨民区依旧黑压压挤满了人。日本人那边彻底坐不住了。

当初合同约定的两万劳工才是大头,谷大仓一句“被美国人截胡”就推了个干净,说好额外补偿的五百精壮也迟迟不见踪影。再耗下去怕是夜长梦多,驻军指挥官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带着副官和翻译,铁青着脸直奔谷大仓的指挥部。

一进屋,对方也不绕弯子,劈头就问,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谷督军,当初咱们白纸黑字约定的两万劳工,你说被美国人半路截胡,我们暂且认了;你亲口答应补偿的五百精壮人手,也该兑现了吧?如今你的人天天往国内运,半个人影都没见着,你莫非是存心戏耍皇军?”

谷大仓立刻堆起一脸为难,皱着眉摆着手,连声叹气:“哎呀阁下,你是有所不知啊!前些天北京理藩院刚派了个特命督军过来,专管撤侨差事,那老小子油盐不进,天天钉在码头盯着,半点儿私弊都做不得。别说两万的大数动不了,就连五百个的小数,我都不敢往出拎。我要是这时候敢往你那儿送人,被他参上一本,我这顶乌纱帽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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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不过你放心,咱们什么交情?我能忘了这事儿?两万的大头我都记在账上呢,五百个精壮小伙子我也都单独给你留着呢,全是能扛能打的好手,没掺一个老弱。你再容我宽限些日子,等那督军回天津交差了,我立马先把五百补偿的给你送过去,保证一个不少;两万的大头,咱们后续慢慢再安排,包你满意。”

指挥官将信将疑,盯着谷大仓看了半天,可对方脸上全是坦诚,半点儿心虚都瞧不出来。他沉吟半晌,也知道强逼没用——真闹僵了,谷大仓干脆撒手不认,他也没办法,最后撂下“最多宽限半个月”的狠话,带着人怒气冲冲走了。

直看着日本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谷大仓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收了,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露出几分疲态。阚二库端了碗热水过来,小声问:“大师兄,真等半个月?”

“等个屁。”谷大仓接过碗灌了一口,眉头拧成个疙瘩,“你当撤侨是搬行李?十几万男女老幼,船就这么几条,走一趟得小十天,来回倒腾,至少还得两个月才能清完。这两个月咱们必须得拖住日本人,不能让他们翻脸。真把他们惹急了,派兵把码头一封,咱们所有人都得困死在这儿。”

这阵子他白天盯着码头调度、粮米分发,晚上应付各国领事、打探红军战线,连轴转了大半个月,眼里全是血丝。压力像块大石头压在肩上——前头红军越逼越近,后头日本人虎视眈眈,手里粮食刚够撑一个月,船只还得冒风险走冰海,一步走错就是十几万条人命。

“传令下去。”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沉了下来,“老弱妇孺优先登船,一天都不能停;码头岗哨再加一倍,别让日本人找茬挑事;记住,这两个月,只要不踩咱们的底线,日本人说什么都先顺着,万事等撤完侨再说。”

谷大仓这些天蹲在营门边上看难民,越看心里越犯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