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军撤到泸州一线后,前线彻底消停了下来。
营地里没了日日催命的冲锋令,士兵们轮班休整、修补军械,伤兵躺在临时医院里养伤,连岗哨都比战时松了几分。谷大仓每日除了跟吴佩孚核对伤亡、清点辎重,就是盘算着什么时候拔营回徐海——川南这趟浑水蹚完了,好处捞足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这日午后,他正跟吴佩孚在帐中对着地图商议回师路线,亲兵掀帘进来,神色有点古怪:“旅座,营门口来了个人,说是山东来的民团头领,叫张效坤,指名道姓要见您。说是您的旧相识,带了上千弟兄来前线投军。”
“张效坤?”
谷大仓手里的铅笔顿在地图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张宗昌!
当年这小子在东北混土匪窝混不下去,灰头土脸跑到徐州投奔他,一身破棉袄,饿得面黄肌瘦,张嘴就要枪要钱。谷大仓念着几分江湖旧情,给了他二百条老套筒、五千块大洋,打发他去山东鲁南一带办民团,占山为王攒家底。本以为这小子最多混个保安团团长就到头了,没想到居然敢带着队伍千里迢迢跑到四川来,还敢说要投曹锟。
“呵,这小子倒是能折腾。”谷大仓笑了笑,放下铅笔,“走,去看看。”
吴佩孚也有点好奇,跟着站起身:“张效坤?就是那个在山东拉杆子的张宗昌?我倒是听说过,据说手底下人不少,就是匪气重了点。”
“匪气是重,可也能打。”谷大仓撂下一句,迈步往外走。
营门口的空地上,戳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脸膛黝黑,浓眉大眼,一身半旧的灰军装敞着怀,腰间左右别着两把盒子炮,枪柄上的红绸子随风晃荡,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凶神恶煞的亲兵,个个扛着长枪,裤腿上沾满黄泥,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过来的。
不是张宗昌还能是谁。
看见谷大仓出来,张宗昌眼睛一亮,大步流星迎上来,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抓住谷大仓的胳膊,嗓门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拜的!可算见着你了!兄弟我可想死你了!”
他这么称呼也没错,虽然张宗昌比谷大仓年龄大,可当初结拜的时候,他猜丁壳输了,自然就成了弟弟。
他声音洪亮,满口山东口音,带着股子江湖草莽的热乎劲,引得周围站岗的士兵纷纷侧目。
谷大仓被他晃得胳膊生疼,笑着挣开:“你小子可以啊!我让你在山东好好办民团,你倒好,直接跑到四川来了。这千里迢迢的,你带着人怎么过来的?”
“走海路,转长江,一路蹭着商船就过来了!”张宗昌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听说袁大总统派兵在四川平叛,兄弟我在山东拉起了一千二百多号弟兄,清一色的快枪,特意赶过来报效朝廷——啊不,报效北洋!一来是支援前线,二来也是想托谷大哥你引荐引荐,投到曹大帅麾下,正经谋个出身,总比在山东当民团头子强。”
他说得直白,半点不绕弯子。眼里的野心藏都藏不住——民团再强也是地方武装,投了曹锟,就能拿北洋的正式番号,吃朝廷的粮饷,名正言顺扩军,这买卖稳赚不赔。
谷大仓上下打量他一圈,心里暗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