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眼神沉了下来:“当初我掏钱买的时候,你怎么半个字都没提?”
画师被看得缩了缩脖子,两手一摊,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黑箱,黑市做买卖向来是钱货两讫,各凭眼力。你当时光顾着挑物件,压根也没问啊。”
顾异冷冷扫了他一眼,没在这上面继续扯皮,转而问道:“那个送材料的老头呢?还能找到人吗?”
“早死了。”
画师随手往头顶指了指:“那老头一身辐射病,想让我给他换套人工肺,就拿那块骨头当定金。手术没扛过去,人当场死在台上。尸体被我做成了骨骼标本,现在还挂在楼上罗丝的艺术展厅里当展品呢。怎么,你想上去给他敬个礼?”
线索直接断在了死人身上。
“死了?!”李飞一把揪住画师那件沾满血污的橡胶围裙,眼眶发红,“你他妈除了把人改死,还会干点什么?!”
“操!你发什么疯?!”
画师被扯得一个趔趄,也跟着扯着嗓子大骂起来:“老子是做血肉艺术的技师,不是治安所的户籍警!你们两个一进门就摆着张死人脸,冲老子拍桌子砸场子,到底想干什么?!”
“李飞,松手。”
顾异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压迫感。
李飞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咬着牙,慢慢松开了攥着围裙的手指,退回了铁架旁。
画师拽了拽被扯变形的领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顾异:“黑箱,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一把破琴,至于让你们急成这副狗样?”
顾异拉过旁边的旧转椅坐下,三言两语把西区决战那天小柒用吉他对抗模因、随后陷入深度意识昏迷的经过说了一遍。
画师听完,脸上的烦躁慢慢收敛,低头琢磨了几秒。
“脑子没坏,人醒不过来……”画师揉了揉下巴上的胡茬,“当初做完那把琴,那块骨头确实还剩下一小截。我当时拿电流和高温试过好几回,除了传音特性邪门点,结构挺稳定的,没测出什么问题,不然当时我肯定得提一嘴。”
他转身走到地下室深处的货架前,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堆里翻找了一阵,端出一个装过机油的旧铁盒,放在手术台上。
“剩下的就这点了。”
铁盒里躺着一截半个巴掌大小的灰白色钙化晶体,断面粗糙,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
顾异凑近了些。
越过三百点的体量,让他的灵感阈值被推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指尖尚未触碰到骨头,后颈处的汗毛就根根倒竖,耳膜深处隐隐传来尖锐的蜂鸣。
他伸出右手,指尖压在冰冷的骨茬上。
眼前的现实在一瞬间被强行撕裂。
一股翻江倒海的眩晕感直冲脑门。
视野沉入一片灰败死寂的陌生世界。死灰色的絮状尘埃与霉菌孢子在低空缓慢飘荡,四周尽是风化溃烂的旧时代钢铁骨架。
废墟中央,矗立着一座挂满生锈铁链的露天舞台。
舞台之上,正伫立着一整支由腐烂亡魂组成的癫狂乐队。
披着残破黑袍的枯骨主唱仰天咆哮,喉管在无声的音浪中撕裂开一道道血口
两侧的乐手以近乎自残的幅度疯狂拉扯着生锈的金属琴弦,尖锐刺耳的噪音顺着神经直往脑髓里钻。
后方的鼓手挥舞着白骨手臂,将沉重的金属鼓面砸得凹陷变形。
台下泥泞的荒原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数以万计的人影。
那些人影身躯呈现出半透明的惨白色,眼眶空洞,正随着那股暴虐的狂乱旋律整齐划一地剧烈抽搐、甩头。
高灵感带来的直觉在顾异脑海中疯狂报警——台下那些狂欢的影子,全都是被囚禁在这场无休止演出中的活人意识。
顾异心头微震。小柒体内空掉的意识,恐怕就是被拽进了这个地方。
还没等他看清更多细节,眼前的视野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向后拉扯、升高。
那座布满灰烬的摇滚废墟迅速缩小,最后化作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半透明肉膜囊泡。
囊泡之外,是一片广袤幽深的漆黑虚空。
在那片无垠的深渊里,漂浮着数不清的大大小小气泡,各自闪烁着微弱诡异的光芒,宛如一片由无数人类执念凝聚而成的混乱星系。
这里是...潜灵梦海!
顾异在寒渊查阅异常档案时读到过相关的论述。
所谓的潜灵梦海,与其说是一片海洋,倒不如说像更像一座无边无际的意识宇宙。
所有生物集体的记忆与狂乱沉淀在这里,被规则包裹成一颗颗独立的封闭囊泡。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骤然炸开,将顾异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深渊视野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顾异眼前的幻象骤然碎裂,整个人猛地回过神来。
手术台旁边,画师已经被李飞单手按倒在地,后脑勺重重撞在铁皮架子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乱响。
李飞整条右臂电光乱窜,另一只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画师的眼眶上,咬牙切齿地咆哮:“你他妈刚才拿什么东西?!”
原来刚才顾异沉浸在感知里的两三秒,整个人眼神涣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李飞以为画师在骨头上做了手脚暗算顾异,当场暴起动了手。
“李飞,停手。”顾异一把扣住李飞挥下去的第二拳,“我没事,刚才只是在试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