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有些皮肉伤,我已为二郎君上了药,后头莫要闷疮,勤时换药,再....左腿的骨头压伤了些,远路不好多走,在榻上多养养腿,好全了再行军练,其余便没什么大问题。”
周汝听了颔首,之后思索几瞬,躬身求情:
“求先生陪阿擅南下至荆州。”
军医恍然:“荆州?”
周汝点头:“劳烦你照顾我儿到荆州,到了荆州有荆州陈军接应,我才能放心。”
话才落,有一女婢又提着灯过来报,说大门外有个年轻的女郎君,委婉自称:她是木漪府上的女医,自己是来寻木漪的。
周汝微愣,喃喃道:
“看来,是不用军医您远跑一趟了。”
*
木漪此觉睡的不省人事,等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人已不在府中。
马车时不时晃动转弯,隔着她身下所垫的皮毛,涩木与车轴的摩擦一阵又一阵,沉闷地送入她耳里。
她坐起身。
陈擅打横俯趴着,角落里置了个百宝柜,现当了药箱,装着陈擅这一路上要用的药草。
州姜守着柜子跪坐,点了火燃起来,闷热的车内充斥着凉爽清心的浅水香。
只有木漪一脸茫然。
待她反应过来,脸色平静道:“让我下车吧。我身上还有信号弹,谭合他们会来接我。”
陈擅与州姜都同时看她,不知者不言,州姜不插嘴,陈擅让州姜扶自己一把,而后也半坐起身,“好不容易逃离他,为什么还要回去?”
“我回去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的钱。
还剩三分之一的商船停在驳口,还有几百亩的良田没有抵出。不止这些,还有我几百部曲和一百余的奴仆,还有秦二,还有我的两个武婢,还有木家夫妇,都在洛阳等我回去。”
她说完这些,语气更坚决了,“我要下车,我要回洛阳,我不能就这样跟你一起走了。”
“你不相信母亲能处理好么。”
“即便人她可以问清楚,妥善处之,但我的宅田和商船,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怎么卖不会亏本。”
陈擅静默良久,他已经被她折腾来去,折腾掉了半条命了,平声嘲:“钱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木漪将目光落在他带着嘲讽的脸上,她毫不避讳道:“对,就是这么重要。”
陈擅,你不是知道我的出身吗?
她从云水县来,第一次,是钱让她留在了长阳郡,有了木漪这个名字。第二次,是钱让她从谢春深手里活了下来,成了一朝风云人物。
钱,就是她此生安身立命之本。
“陈擅,虽然婚没有结成,但盟约尚在,答应给陈家的军资,我一分都不会少,已经给了的,我也一分不会要回来。
现在,若你还当我是朋友,就让他们停车,别逼我自己跳下去。”
陈擅嗓音干哑,眼睛睁得干涩发痛,他干脆闭起眼养目,“你现在回去,就走不掉了,谢戎那人容不得别人后悔,会直接把你剁了。”
“不会的,”木漪心下短暂的窒痛了一下,“因为他从不在我面前主动示弱,他是真的受伤了。这种情况下,皇帝还在对他施压,紧接着就是厌弃,段渊将获胜而归。可想而知,他很快会自顾不暇,自身难保。”
陈擅叹息:“那你还要管他?”
木漪没有正面回答,只喃喃了一句:
“我既恨他至极,我又爱他至极。
好似我们是一面镜子的两端,扎生一处,又总是天然相悖,所面尽数相反,可无论是镜子的哪一面被打碎,这面镜子都将不再存立。”
是他成就了她。
她也成就了他。
墙外垂坠的合欢花被车顶擦过,撇落了满枝头的合欢花,红粉交白,散成细丝,似洋洋洒洒的春夏白雪。
木漪从花雪里下了车,合欢花顷刻落满她细挑的双肩。
州姜抬手掀开帘,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嘱咐。
陈擅想了想,伸长脖子探出头来:
“木芝!西平郡再聚!我等你!”
木漪脚步微顿。
大约是用背影点了点头,之后便大步扬长而去。
再回千秋堂,众人看她的神情都不一样了。她意识到自己虽然吝啬刻薄,日积行恶,但也确实给了这些人一个安身之所,他们不得不依附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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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已经准备过了,此时齐齐整整跪下求,“县主将我们也带走吧,我们愿意跟着县主去西平,侍奉县君与陈二郎主。”
“求县君……”
“县君,小的没地方可去,县君在哪儿,哪儿就是小的的家!”
她被吵得头疼,说了“不行”,她只想带走秦二这等多年的亲信和谭合谭尔这些不可多得的人才,再还有她重金所培的亲兵。
宅田和商船却进展得不是很顺利,谢春深像是与她怄气一般,用朝廷的权将她的东西全扣押了,这些东西现在全在他手里,她不能变卖。
她请求陈家出面,可陈家也在风口上,陈擅不辞而别,令元靖心中极其不满,陈家这时不能再铤而走险,被元靖捏下公权私用的把柄。
木漪还是只能靠自己,当她不得不暂时先放弃这些物产的时候,转机来了——
黄兆言自己上门来找她,“只要你答应一事,你的商船,我通过秘书监公敕施压,可让商曹监正松口,让你的商船放行。”
她没问是什么事,反而先问:“那宅田呢?”
黄兆言阴冷一笑:
“莫说你的宅田,整个洛阳的私田,都被段渊看上了。
他要按军功给他带回来的功臣分地,太子公主们的地,他不能动,正在逼迫各处的豪强主动相让,这个节骨眼上,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无能,那谢戎是干什么吃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的东西他拿就算了,不能白白送给段渊。”
黄兆言目光一暗,声音压低:“我让你帮的,就是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