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谵妄般的状态中,小越的身躯颤抖着,眼泪如同一条流不尽的长河。鼻涕、口水混合着地上的脏土,这个女孩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狼狈。
残阳如血,小越的低伏在地的身躯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小越没有看到,躺在地上的死去的永富,紧闭的眼角竟然渗出了两道泪痕。
“CUt!”
古文华叫停的时候,剧组并没有什么变化。过了许久,才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哭了。那些因为商叶初NG三次、冥想了几个小时而不耐烦的工作人员们,那些演员们,那些村民们,以及古文华本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鼻涕和眼泪。再没有任何人用异样的眼光望着商叶初了,他们在用一种怜悯的、感同身受的目光,看着这位年轻的演员。
地上的“死尸”永富忽然一跃而起,将商叶初抱在怀中,狠狠地拍了拍她!
“孩子,没事了!没事了!”
片场外的齐鸣冲进场中,将永富和商叶初揽进怀中,闭目不言。
没有人上去打扰她们。穆肃的哀戚笼罩在这方小小的片场上,窗外是真正的晚霞。亘古不变的太阳向天空洒下一日最后的辉煌,戏中的永富死了。好在,戏外的大家都好好的。
过了许久,齐鸣才松开商叶初和永富,几人揉了揉麻木的腿,慢慢站了起来。
古文华顶着一双红眼圈,拍了拍手道:“收工了!”
剧组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欢呼声。大家的情感消耗太大,已经没有欢呼的力气了。
古文华又拍手道:“让我们恭喜咱们的小越同学,正式杀青啦!”
这次的欢呼声大了许多。几个工作人员捧着早已买好的花束,上前递给了商叶初。
商叶初接过花束,俏皮道:“这花儿可比我体面多了!”
众人会心大笑起来,商叶初脸上全是干涸的泥土和泪痕,整个人看着邋里邋遢的。
没有什么杀青宴,笑着恭喜了一场,商叶初的戏份就结束了。几个村民邀请商叶初去他们家里吃饭,被商叶初有礼貌地婉拒了。
商叶初回到住处,打了一盆温水,开始认认真真地洗脸。
温热的水漫过脸庞,与商叶初的眼泪混在了一起,也荡开了商叶初的回忆。
重生之后,商叶初一共只有过三次入戏。
第一次,是平昭公主登基的那个瞬间。
平昭皇帝那一瞬的野心与商叶初本人蓬勃的野心重合了,商叶初几乎是自然而然地真情流露,无需任何演绎,那个状态便像开水泡咖啡溅出香味一样油然而生。连商叶初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入戏了,还是拍摄结束后才回味过来的。
第二次,是与李懿的那场打戏。
李懿此人实在太让人起火。商叶初上辈子本来就讨厌他,这辈子在切身体会了对方的不专业之后,更是给这份讨厌直接乘以了一百。那次大打出手,两人均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意外地契合了萧凤阙和谢岸的状态。
可以说,第二次入戏纯属机缘巧合,完完全全是被气的。毕竟愤怒是人类最容易被挑起的情感,却又是最不容易被扑灭的情绪。这次之后,商叶初演起愤怒来得心应手,算是和李懿共事最大的收获。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了。
这一次入戏,既不契合商叶初本人的心态,也没有外力激发,纯粹是商叶初靠着自己的本事硬生生挖出来的。
商叶初绞尽脑汁,调用了过往的一切学识、记忆、经验,甚至不惜亲自揭开旧日的疮疤,把自己撕得鲜血淋漓,这才真正地和这个角色共鸣了。
商叶初所有的演绎,都是在深入角色、完全把自己当成小越之后,顺理成章地做出的反应。她甚至觉得不是自己的大脑在控制自己,而是千里之外正在上学的那个小越的原型,远程遥控了自己。
强行唤起回忆,在记忆的荒原中深挖自己的过去是很痛苦的。商叶初确实入戏了,入戏很深。直到现在,依然心情低落,郁郁寡欢。
癫狂,解脱,悲痛,遗憾,爱,恨……
那种深沉复杂的痛苦像刀子一样割中了商叶初的心,将她割得泪流满面。
商叶初也算是初尝了体验派的痛。人们常说痛并快乐着,商叶初本来也以为自己会有成功的成就感,可是演戏结束后,却唯余空茫与哀伤。
商叶初觉得很伤心。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小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