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
那片静谧幽深的银杏林中,风吹动树叶时,忽有虫鸣奏乐,一下两下,一声两声,惊扰了阁楼的安宁。
说不出那是什么小虫,王鹿经过时尤有心事在眉,脚步乱而重,路过银杏小道便打乱了风声与虫鸣声,上楼时,又打乱了谧谧燃烧的火烛与杜池鱼即将落于纸上的墨渍。
她望着站在了门口的王鹿,放下了手中的笔,问道:
“何事这般惊惶?”
王鹿仍是十分恭敬地对着院长躬身行礼,接着匆匆便道:
“院长,今日出了大事,那思过崖里的闻潮生真的斩了书院同门的胳膊,而且还斩了六条!”
“其中一名叫做彭展春的师兄因为被闻潮生砍下一根臂膀,导致行动不稳,离开思过崖的时候不慎坠入了山崖,那彭展春是刑部侍郎彭有传的大儿……”
他絮絮叨叨一大堆关于彭展春的事情之后,又提到了另外一个人:
“……还有柳稚岛,柳家的嫡长子,他今日去找闻潮生,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别人都是剁一条胳膊,他被剁了两条,后来师兄弟们讲,柳稚岛叼着自己的胳膊去了太医阁,龙太医倒是将他的胳膊给他缝合上了,不过听太医那意思,因为柳稚岛失血过多和一些其他什么因素,导致柳稚岛的右臂能不能像原来那样使用还是二话。”
他详细地为院长讲述了今日去思过崖挑战闻潮生的那些师兄师姐们的惨状,言罢后,忽见院长面前茶几上的火烛闪烁一下,紧接着便听院长道:
“是把好剑,磨得不赖。”
王鹿嘴角抽抽一下,踌躇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院长,这恐怕未必是件好事。”
“书院中的师兄师姐们,不少在王城中都颇有些身份,家族与王族相通,回头若是他们要闹起事来,怕是要给书院惹来不少麻烦……若是书院真有心要收这位师弟,您要不下个令,让书院的那些师兄师姐们别去思过崖惹麻烦……”
杜池鱼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盯着面前抄录的书籍说道:
“可惜程峰不在,不然入春后的「最后一次」四国论武该会有些意思,如此,倒是便宜闻潮生那小子了。”
王鹿见状,立时便晓得院长多半没有听他说话,其实他面对院长时压力一直很大,但这件事关乎书院,王鹿觉得自己还是得说说。
他入门三年,在书院会考中一直垫底,纵是他格外努力,偏生资质平平,一直未曾跨过龙吟这道坎,当初书院内部的先生见他实在愚钝,便联系了王族,想要随便给他安排一个小官,借机将他踢出书院,最后是院长开了金口,将他留在书院偶尔为她做做事,他如是方能留下。
王鹿当然不想去官场,他的祖父与爷爷都是在官场上惹出了事才横死,他深知那是龙潭虎穴,绝非好地。
随着他再一次提起了柳稚岛那些师兄师姐们的家族,院长听了一会儿后,抬头时问道:
“他们是谁?”
王鹿沉默许久,但凡稍有情商,也能听明白院长的决定,于是他住了口,交代完今日的事情后,他便跟院长拱手道别,走的时候,王鹿想到了那个跟闻潮生来自于同一个地方的人,语气有些怀念道:
“院长,程峰师弟还会回来么?”
继续抄书的杜池鱼听闻此言,手中的笔墨略作停顿,她想了想说道:
“回来做什么,最好还是别回来。”
王鹿呼出一口气,点点头下楼去了。
他走后,杜池鱼抄书时似乎又回想起了自己那名关门外的关门弟子,想到了一些稀疏平常的过往,想到了程峰的那双平凡又不平凡的眼睛,忽然感慨道:
“多好的一朵花,可惜,插在了牛粪里。”
…
闻潮生连斩书院龙吟中品学生的六根臂膀之事,已如风雷在书院中传播,几乎除了那些闭关之人,或是一心潜修不问外界的学生,都已经对「闻潮生」这三个字开始逐渐熟络,并且时常挂在了嘴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