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行殉灵邪祀,是谓滥杀,觊觎怀永城主所怀灵根,是谓内斗,借城人举替死之术,是谓悖责。三罪并犯,证据确凿。”他说,“由此,我以重陵神子之名,代‘天衍’行罚。”
涵容真人欲逃出射星台,却有一股力量将他往后拖去,他情急中回头望去,并没有什么人在身后拖拽,阻挠他离开的正是他体内的灵根。
他的灵根与抚仙郡的灵脉早已混融一体,要剥去抚仙灵脉,自然也要剥下他的灵根。
涵容真人匍匐在地,拼命挣扎,他的断臂在射星台中留下一地蜿蜒血迹,但最后杀死他的却是令他自傲的一身灵脉。
灵脉被剥夺,涵容真人与抚仙郡失去了联系,施加在抚仙城人身上的替死术彻底失去了作用。
在垂死之际,涵容真人的神志迎来了最后的几分清明。
“我镇守此城五百余年……最后竟是如此下场……”
颜双枝面露不忍之色,她走到涵容真人身边,抽出□□,朝他的心口刺下。
她的本意是减少对方垂死的痛楚,这一击本应利落地夺取涵容真人的性命才是,却没想到他不肯即死,仍然顽强地握住了胸口的枪身。
“颜双枝……颜双枝……你以为我沦落至此,只是因为在那一步行差踏错了么?”他瞪大的眼睛牢牢锁住这名颜氏女修,“在我死后……你将是下一个我……这一天,绝不会太久。”
颜双枝怒道:“你——”
“颜道友。”叶鸢望着涵容真人扩散的瞳孔,打断道,“他已死去了。”
颜思昭静默地看着这一切,抚仙郡的灵脉从涵容真人身上脱离,聚成一枚光球,他将这枚光球拢进袖中,身形开始渐渐淡去。
但在他消失之前,叶鸢捉住了他的袖子。
颜思昭低头看她,又看向躺在她膝上的苍舒,不觉眉头微皱,然后才再望向她的面庞。
叶鸢却笑着对他说道:“过去我就想对你说,你的剑真是好得不像话……”
“什么?!”颜双枝震惊道,“你不是说你从桑洲来么?与重陵神子怎会有旧?!”
叶鸢看了颜思昭一眼,对颜双枝糊弄道:“就算是重陵神子,也不是一出生就在塔中的嘛。”
颜双枝更震惊了:“神子幼时就入了塔,你们竟还是总角之交?”
颜思昭:“……”
他再一次试图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等,颜思昭。”
“还有何事?”
颜思昭又被她叫住,转过脸来,虽然表情未变,叶鸢却已经能够从这样一张冷淡的面孔上看出他的情绪变化了。
“你先别生气。”叶鸢说,“我叫住你,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哎呀,说了别生气的——我总觉得好像不应该就这样让你走。”
颜思昭气势一顿,静了一会才问道:“那你想如何?”
“我也没有想如何。”叶鸢想起之前的误解,不禁赧然,“我们之间曾有误会,但想来你只是恰巧与我同路而已,我对你说了冒犯的话,也该为此事向你道歉。”
颜思昭默然不语,叶鸢则继续说道:“但也许是因为你的剑很好,也许是因为你帮我许多,又或许是因为我很快也要回到桑洲去,我觉得这缘分断在这里,真是可惜——”
衣袖之下,他忽而握起了手指。
但他又听她说:“所以,如果此后,我们又偶然相逢,就请你不要隐藏身份……不如就来与我同行吧。”
颜思昭没有回答,他缓缓化作灵雾,但在他消失之前,叶鸢似乎见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叶鸢收回了目光,颜双枝却死死盯着颜思昭离开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怎么了,颜道友……”
“叶道友。”颜双枝忽然握住了叶鸢的肩膀,“千万不能让‘天衍’知道你与神子的事。”
这次轮到叶鸢大惊失色:“什么?‘天衍’不让神子交朋友吗?”
“……朋友?”颜双枝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神子知道你们是朋友吗?”
“那自然是知道了。”叶鸢自信道,“起初他一见我就打我,现在早已不动手了,虽然偶有小小动怒,但我次次都诚心道歉,想必他是不会记仇的……难道这还不能说是朋友么?”
颜双枝欲言又止,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去趟这两人——她的目光落在昏睡的苍舒身上,在心里更正道——还是不要去趟这三人间的浑水,于是将话题一笔带过:“好,你说如此就是如此。话说回来,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找颜飞章,但按照‘天衍’的规矩,我向他们回报后,还必须等待他们的召见,在这段时间里,你有什么打算?”
叶鸢说:“我自然是跟着你走。”
“好,那你就随我回怀永郡吧!”颜双枝爽快道,“等你将你师兄唤起来,我们就出发。”
叶鸢点点头,俯身在苍舒耳边,轻轻喊道:“小师兄?”
苍舒并未醒来。
小师兄对法术的抗性向来比其他人强,况且自己的安神诀也说不上有多少威力,按理说,他最多昏迷一刻半刻就会醒来才是。
叶鸢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妙的猜想,她张开手,以两指分别抵住苍舒后背的两处风门穴,果然在他体内探查出灵台乱象。
她开口说道:“颜道友……”
“不必客气,叫我颜双枝就好。”颜双枝从叶鸢的神态中看出事情大约出了差错,“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便是。”
“好。”叶鸢单刀直入,“我师兄体质特殊,神魂不太稳固,偶有陷入冥想境无法醒来的情形,现在我需要你为我护法,好让我去冥想境中唤醒他。”
“你去吧。”颜双枝横枪于前,点头道,“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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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世上的大部分人不同,“它”记得自己的出生。
它仍记得最初,自己拥有坚硬而沉默的姿态,它在没有边际的黑暗和静谧中安睡,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度过了不可计数的漫长时间,直到有一天,它听见了来自远处的呼唤。
它受到那道声音的召唤,于是冥冥中倾斜向了呼唤的来处,忽然有一刻,它从辽阔跌入逼仄,然后它有了血肉之躯,接着,就是无止境的杀戮。
那具躯体之中,在新的意识形成之前,它就在不断杀戮。那时候,它体内最热烈的渴望就是生存,于是它重复着屠杀,这种屠杀既是竞争,也是摄取——后来,它作为最后的胜者从蛊牢中爬出来,但成功“制作”了他的修士们,还没有发出第一声欢呼,就同样化作了满足它生存渴望的一部分血肉。
直到洞窟中再也没有第二个活物,它才真正醒来,成为了“他”。
而在他拥有了神志之后,所见的第一幅情景,就是“死”。
堆积如山的“死”。
于是,他在混沌初开的一瞬就认定了,“死”正是他的母亲。
他总是会重复诞生的梦,这一次也是一样。
他在蛊牢中杀死了所有的兄弟姐妹,水笼的锁终于为他打开,他向水面游去,却已经隐隐意识到了离开蛊牢之后,他面对的一切也不会有多么不同。
也不过就是杀戮与死而已。
于是,在即将浮上水面前的一刻,他忽然失去了兴致。
他停止了动作,想任由自己下沉下去,但就在他探向水面的手渐渐垂落时,忽然有人握住了他。
水面上的那个人死死捉住他的手腕,像从泥里拔出一条大泥鳅那样将他拖出了水笼,他们一下子摔在地上,他趴着,而对方仰倒着,两人都累得不轻……他抬起头,去看那个人的面孔,就在触及她的一双眼睛的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那女孩支起身子,明亮地对他微笑。
“小师兄,我找到你了。”